察觉到有人靠近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整块寒冰陡然暴涨,不仅将他整个人封得更深,外层还倏地绽开无数冰刺,直直来人咽喉。
“傅寒灯——”
傅寒灯一言不发地蜷缩在里面,双目赤红而狰狞地望着外面的人影。
兰摧玉在上面拍了拍,声音透过寒冰,变得模糊失真。
傅寒灯看不清,仿佛也不想看清,越发朝深处缩了几分,怀里的长剑在反复的收拢之中已经将他割得全身是伤,鲜血顺着手臂和胸口一道道淌下来,可他却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直到兰摧玉在外面蹲了下去。
模糊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他在外面又拍了几下,傅寒灯恍惚怔了怔,那声音也逐渐清晰了一些:“你跟我结契就是为了那把破剑吗?!”
一只手忽然从冰里探了出来,兰摧玉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扯了进去。
他终于丢了那把剑,伤痕累累的手臂重新抱住了兰摧玉,手指压在他的唇间:“嘘,嘘……不说话,不说话……”
兰摧玉被他整个按进怀里,外面的寒冰却还在疯狂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无论增厚多少,都压不住他骨子里那点快要失控的恐慌。
两团抱在一起的身影,随着越长越大的寒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小,傅寒灯抱着他缩在最深的角落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警惕着冰层外面的一切,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摧玉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半晌,他才轻轻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傅寒灯立刻想要躲开,继续紧盯着外面,兰摧玉却已经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脑袋。
一点点地将他的脸按在了胸前。
之前想过他会怕,但兰摧玉不知道,他竟然会怕成这样……
天榜出现的太突然了,即便兰摧玉有所警惕,可那一剑,却只是让规则抹掉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也不可能明白,兰摧玉那一剑真正想斩的……是傅寒灯的名字。
他知道,规则之所以显化,是因为这把沉寂多年的古剑,再次触到了道则的边缘。
可他到现在都无法想通,明明傅寒灯什么都没做,明明他当时那么高兴,只是想带自己看花灯……怎么就偏偏会惊动了道则。
“好了好了。”他抚了抚对方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拥抱的气息安抚了对方,傅寒灯似乎在逐渐安静下了,暴涨的寒冰也在变得缓慢。
兰摧玉并不擅长安慰人,但他依旧很耐心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看,我一直都在帮你,对不对?”
傅寒灯慢慢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弄湿了兰摧玉的衣服,他又轻轻把下巴压在对方发顶,学着他以前拿下巴蹭自己的样子,动作温柔地蹭了蹭他。
他能逃出沉沙城,已经远远超过了兰摧玉的预料……八个元婴,兰摧玉至今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区区元婴之境,竟能将悬铎用成那样……这样的天赋,兰摧玉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天道派他下来跟自己抢剑的了。
但悬铎跟自己这般熟悉,如今又能重新触碰道则……若当真感应到什么,不可能与他如此合拍。
即便剑灵已碎,兰摧玉却依旧坚信,自己的剑不会背主。
他甚至有些怀疑……傅寒灯是不是悬铎为他精心挑选的执剑人,或者这家伙是自己当年还未问天之时,通过推演之法为自己挑选的退路……嗯,可他记得自己好像不太擅长推演之术……
感觉傅寒灯的情绪似乎比刚才好了不少,兰摧玉刚要抽身,就陡然再次被他搂住。
那一瞬间的远离仿佛再次刺激了对方,傅寒灯一边收紧手臂,一边用力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呼吸竟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兰摧玉只好再次抱住他,对方却已经开始在他胸前乱蹭了起来,明明也没见他用手去扯,可领口还是莫名被蹭开了些许。
他的呼吸热热的,嘴唇不慎贴在肌肤上的时候更是有些滚烫,兰摧玉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耐心等着他自己重新安静下来,可傅寒灯却好像魔障了似的,呼吸竟然越来越乱了……
直到眼前一晃,整个人被压在身下,他才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总不能因为识海这点清醒梦,就放他肉身在外面等死吧?
兰摧玉当机立断,猛地重新将他按在了怀里,道:“好了,我在,我在呢……傅寒灯,能听到吗?我一直在你身边,我是你的……我就在这里抱着你,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他反复说了好几次,傅寒灯似乎才勉强从那点执念之中回过神,慢慢重新在他身上安静下来。
“我会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到,羽化,无极……”无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他想了想,又在对方身上拍了拍,哄道:“你睡会儿,睡会儿,我会一直守着你……”
傅寒灯终于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他好像累极了,整个人也快要绷坏了,即便是沉睡的时候,也在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
兰摧玉准备抽出神识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竟然缠了一缕自己的头发。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留了一缕神识在他识海,灵体再次尝试挣脱剑中。
这一次果然成功了。
兰摧玉松一口气,立刻将他从地上翻过来,先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碎石与砂砾,又从他灵府里取出了几枚救命的丹药,捏开他的下巴塞进去的时候,才发现他现在不能吞咽。
兰摧玉脑子嗡了几息。
想起来可以用灵力催化,刚有点希望,就发现对方体内经脉干涸,灵力荡然无存……
难怪他会从空中掉下来了。
他看着对方干裂的嘴唇,还有紧闭的双目,以及周身数不尽的伤口,又呆呆想了一阵。
再次从他手中取出了一小杯水,重新托起他的脸,笨拙地继续往里面灌着。
所以的水全部都顺着他的侧脸流了出来。
兰摧玉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只能低头用额头抵住对方。
他的灵性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如此大的提升了,可想而知傅寒灯究竟流了多少血。
这家伙真该感谢自己可以收集鲜血,还能再反哺于他……兰摧玉闭着眼睛,但很快,他就发现,傅寒灯这次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再这样下去,即便自己把灵性掏空,他也不一定醒来。
兰摧玉及时停止了渡灵。
到时候自己陷入沉眠,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那就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他调出小舟,又想起傅寒灯现在一点灵力都没了。
只能把寄身之剑拿出来,插在小舟前方,用剑与剑灵本身的驭空之力,勉强带着两人飞了起来。
要去找医师才行,可兰摧玉对这里却一点都不熟悉。
在腾空的路上,兰摧玉又取出药丸泡在了水里,等到药丸彻底化开之后,才一点点地重新喂入他的嘴里,借着他对饥渴的本能,竟然真喂进去了两三颗。
兰摧玉一边放下心,一边再次被自己给聪明到,顺手把自己的大兔子又朝怀里抱了抱,重新扫视起这片山地来。
傅寒灯是生生惊醒的。
他头痛欲裂,眼睛也带着赤红的血丝,在醒来的一瞬间,便要去摸自己的剑,却发现剑中之人正伏在他身边。
红衣黑发,睡颜安稳,美好得像是一场旧梦。
傅寒灯嘴唇抖了抖,硕大的泪珠忽然自眼眶滚落,他颤着手指,好半天才慢慢将嗓音里那股沙哑的呼唤轻轻压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虚虚描摹着对方轮廓。
喉头却忽然一阵滚动,他将那口腥甜重新咽下去,掌心翻动,勉强按下了有些紊乱的灵息。
山洞之中忽然传来了什么动静,傅寒灯猛地偏头看了过去,阴森如鬼的双目,硬生生骇得两只正要起身的双尾岩狐重新缩了回去。
……狐狸?
傅寒灯拧了拧眉,冷汗淋漓地在榻上撑起身体,运功调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