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88)

2026-06-25

  接着,傅寒灯便一边操纵傀儡给他煮雪梨玉髓酪,一边开始调息。

  等到一碗香香甜甜润润的玉髓酪端上来的时候,乌藏春也跟着走了进来,神色好奇,“这是什么?”

  兰摧玉马上说:“是傅寒灯煮的。”

  其实考虑到傅寒灯的身体情况,原本兰摧玉想晚点喝的,但傅寒灯很坚持,又说自己只是切了几片雪梨,剩下的都交给傀儡看火,并不会牵动伤势,兰摧玉这才勉强答应了他的孝敬。

  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喝过甜汤了。

  此刻端上来的玉髓酪泛着温润的乳白色,雪梨早被煨成了细细的茸,融在其中,梨香很淡,桂花蜜的甜味也很淡。

  傅寒灯只取了一根细竹签,轻轻拨了拨碗中最后放进去的梨片。

  那几片薄薄的雪梨被热气一烫,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边缘却还留着细细的花形,随着竹签一拨,便在乳白色的玉髓酪里慢慢舒展开来。

  像几朵浮在雪里的花。

  乌藏春忍不住多看了傅寒灯一眼,道:“小友好手艺啊。”

  傅寒灯也回看他,淡淡道:“想学?”

  ……这话出口,倒像是在问:找死?

  乌藏春叹了口气,道:“小友不必对我如此敌意,我有自知之明,能够得遇祖师,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韩无咎不也一直在跟祖师报位置么?”

  其实说到底,那些人未必真的觉得自己配得上万道祖师,只是祖师下凡,谁不想见上一面,求几句指点,讨一线造化?

  说到底,外面的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在求什么,至于傅寒灯……

  他看着对方陡然阴郁下来的眼神,不禁有些古怪……他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独占祖师?

  傅寒灯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兰摧玉身上,兰摧玉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透明花瓣,不经意抬眸,便发现他脸色不对。

  “……你也喝一口。”一勺温热的玉髓酪,裹着透明梨雕花瓣送到傅寒灯嘴边,他在乌藏春羡慕的眼神里,再次含住他刚刚含过的勺子,嗓音也温和了许多:“韩无咎一直在跟你联系?”

  “……”兰摧玉莫名觉得他有点生气,他点了点头,道:“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找不到这里。”

  他捏着勺子,盯着傅寒灯看,像是在确认他是在跟自己发脾气,还是在跟韩无咎发脾气。

  傅寒灯微微收回视线,道:“天缺的路我熟,我们今晚就走。”

  乌藏春道:“今晚?!”

  兰摧玉也是一怔。

  傅寒灯抿了抿苍白的唇,他清楚兰摧玉不该跟着他东躲西藏,可……

  他不敢再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偏头面对乌藏春,道:“避风集现在也来了不少九州客吧?”

  “是……”乌藏春没想到他居然还知道九州客这个词,他有些迟疑,道:“你知道我是回春谷弃徒,还知道我是避风集邪医,连九州客都知道……你,是天缺人?”

  傅寒灯朝外面那些或站,或躺着的‘傀儡’们看了一眼,道:“现在避风集只是一些赶着来凑热闹的人,但最多明天,或者后天,这边就会出现三大派的人,或许还会有你回春谷的人。”

  他转向乌藏春,弯了弯唇,道:“其他派的人或许还会避嫌,不会明着闯进来搜,可回春谷的人,遇到你不会客气的,他们会逼问你最近有没有收留过一个重伤的人,他们会查看你这院子里所有的试承者……包括你药房里的药渣,你是回春谷弃徒,便是离开了回春谷,他们也有法子逼你开口,你就不怕到时候,跟我一起被打上藏匿祖师的罪名?”

  乌藏春眸子微微收缩。

  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而且也清楚,天榜那么大的动静,回春谷不会不来,而自己……区区一个弃徒,若敢藏匿祖师,那些人完全可以将他就地正法。

  “而且。”傅寒灯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张风图,道:“魔风还有三日,就要刮过来了。”

  兰摧玉懵懵地看着那张图,乌藏春却又是一阵惊愕:“你竟然还有天缺的风图?!”

  “魔风是什么……”兰摧玉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没有开口,乌藏春急忙解释道:“是殷执虞的巡视权柄。”

  “殷……”兰摧玉还没开口,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傅寒灯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瞳孔也几乎缩成了针尖。

  这里是天缺,别人可以喊殷执虞的名字,但兰摧玉绝对不行。

  他位格太高,一旦喊那些人的名字,就会立刻引来因果,殷执虞极有可能马上锁定他们的位置。

  乌藏春虽然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光是傅寒灯这一个动作,他背后便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来。

  他接着道:“当年您一剑断瘴,害得殷执虞无法完全收回天缺,但这里毕竟还是属于魔界的一部分,那魔风,隔段时间便会在天缺中扫荡,所过之处,堪比魔主亲临。”

  兰摧玉稍稍闭上嘴巴。

  等傅寒灯缓缓缩回手的时候,他指着上面的风图,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怎么没有魔风?”

  “因为玄鸦楼、赤骨宫、裂骨山都是魔域各族在天缺中设立的分舵。”傅寒灯道,“尤其是这里,无烬坛,是魔域各族为他们魔主设立的祭坛。里面供着一尊魔主石像,石像后还压着一枚殷执虞留在天缺里的残印。”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那里祭风,校准魔风下一轮的巡行旧路。玄鸦楼、赤骨宫这些分舵的传讯符路,也大多汇在那里。”

  “对。”乌藏春也点头道:“那地方可以说是魔域在天缺的眼睛之一,所以魔风从来不刮它。”

  “那这些周边的大山呢?”兰摧玉又指了指,乌藏春道:“那些都是跟魔族交好的山门,在天缺的凶名堪比三大派在九州的威望。”

  “黑砂宗占魔晶矿,沉魔坞走商路,逆风楼是天缺百事通,照魇门专替魔域搜魂,血檀宫最爱收拢那些半死不活的疯子……他们会定期去无烬坛祭风,求魔风绕路,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幸运了……避风集跟无定坊、亡命坡那些地方比,已经算是还能看。”

  其他地方更是破破烂烂,连完整的街巷都不剩。

  兰摧玉听得糊里糊涂:“半死不活的疯子是什么?”

  这话一出,室内的空气微一静,乌藏春也不由朝外面那些“傀儡”看了一眼。

  那些人里,有小孩,有老人,也有男女,有的木然地在游荡,有的身上布满了烧伤一般的符文,还有一些双目发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呆呆望着某一处。

  他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傅寒灯便道:“半步羽化者。”

  兰摧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生僻的词汇,下意识道:“半步羽化?”

  那是什么东西?

  乌藏春也下意识看向了傅寒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傅寒灯笑了下,道:“不是登虚,也不是羽化,而是那些飞升不成,也没完全死在天雷之下的人……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整个九州,只有一个登虚,可在天缺里,却有至少三十多个半步羽化。”

  “有些人可能已经活了……应该说半死不活地拖了几万年,时而神魂碎灭,时而又在天缺某处四散的残念之中死灰复燃,这些人是此前数万年里,仙途之上淤积下来的失败者,可又心存不甘,出了天缺就会被天道镇杀,只能躲在天缺里面苟延残喘……”

  “为了走上去,他们在天缺里面搜集散碎权柄,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古神残骸,寻找上古神血,试魂,修骨,承位,换壳,血祭……只要还能再往前爬一步,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兰摧玉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傅寒灯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嫌恶与凶恶。

  仿佛恨不得将那些半步羽化者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