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藏春也微微张了张嘴,虽然他也知道天缺残留着这样的疯子,可却并无法说得如此详细:“……是,我听说,他们既不甘,又害怕,所以,会不断找人去试。”
“对。”傅寒灯道:“找人去试,试到神魂俱裂,试到不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他们逼那些低阶的修士,在他们身体里种下自己的神念,然后操纵他们去碰古神遗位,有些人一碰到那东西就骨肉尽消,只剩下一层皮,有些人看上去还活着,可神魂却已经被古神残息腐蚀,只余一具行尸走肉……就是院子里这样的。”
“也有人勉强承住了,身体却开始替古神长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眼睛,鳞片,兽角,第二颗心……甚至连骨头都可能从皮肉里反折出来。”
“还有人会被分出很多份,血肉还在原处,魂魄却被塞进各种裂隙里……过上十年百年,忽然又从一阵魔风里面哭出来。”
“这样的人最有用。”傅寒灯嗓音平静,道:“他们不会马上死,只会记得疼,那些半步羽化便将他们带回去,养一养,补一补……再送进去试第二次,第三次。”
“这些倒霉蛋,在天缺就叫试承者。”
室内又是短暂的安静,乌藏春也微微屏息朝他看来。
这么具体的形容……傅寒灯若不是那些疯子,便只能是……
“我之前,便是试承者。”傅寒灯看向兰摧玉,道:“所以,我进去过古神遗骸,我们可以去那里,到了里面,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你疯了?!”兰摧玉还没开口,乌藏春就猛地站了起来,道:“你知不知道那里是……你,你就算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可你只是一个元婴,你只怕还没进去,就要被古神残息腐蚀的只剩一张人皮了!”
“半步羽化都疯了似的往里钻的地方。”傅寒灯只是看着兰摧玉,道:“必然藏着天大的机缘。”
他需要机缘,需要更多、更大的机缘。
元婴不够,神游不够,通玄不够,登虚也未必够……
山川印的主人,他早晚会取他性命。
可现在整个天缺都在收紧,他如果再不行动,他就只能是一个元婴,不断带着兰摧玉东躲西藏……连一碗热乎的甜汤都喝得如此惊心动魄。
兰摧玉像是在努力吸收信息。
乌藏春急忙道:“祖师,那里面绝对不能去……若傅小友当真是试承者,叫常年呆在里头的那些半步羽化发现他还活着,还……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到时候,被盯上的人就不只是您了!”
傅寒灯,也会是众矢之的。
那些疯了一样想要往上再走半步的人,一定会绿着眼睛盯上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特殊,想知道夺取他的肉身之后是不是就能承接残权,补上已经断掉的羽化之路……
他们会剖开他的灵台,把他的魂魄分成无数份,一次又一次地研究,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正常?为什么他没有只剩下一张皮?为什么他身上竟然连试承纹都没有?他的骨头居然还在血肉里面长着,身体里也没有多出来的心肝脾肺……
对于那些半步羽化来说,傅寒灯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
兰摧玉看了傅寒灯好一阵,才慢慢道:“半步羽化,经常在古神遗骸里吗?”
“他们倒也不见得会一直呆在里面。”乌藏春道:“只是大多会留在一些权柄残留的地方,可那残骸之内,本就可能出现各种上古秘境,进去冒险的修士也很多……如今整个九州,最缺的就是机缘,除了没有背景的散修,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有所犹豫:“自从羽化之路断绝之后,很多寿数将近的登虚也会进去寻找机缘。”
“我听说……一年多以前,琅华祖师也进去了。”
傅寒灯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琅华祖师……九州顶层的人物,如今世上仅存的登虚境者,竟也被逼到如此地步。
乌藏春叹气,道:“若琅华祖师知道一年之后您会下界,也不至于进那种地方去赌命了。”
所以,兰摧玉的存在才会如此轰动。
近五千年来,九州先后共有七八位登虚境者,不得不来天缺寻找羽化之机,可进入那古神残骸的人,出来的又有几个?
至于半步羽化的那些疯子,他们早已不能算是人了,不过只是窝缩在天缺里面的老怪物而已。
“所以,血檀宫才是那些半步羽化的栖息地?”
兰摧玉再次开口,乌藏春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血檀宫明面上是天缺五大山门之一,暗地里却一直在替那些半步羽化收人。”
“本来那些半步羽化者只能在天缺挑选合适的试承者,可有了血檀宫之后,他们便开始陆陆续续从九州抓人……尤其是现在修真界人口巨大,失踪一些人,根本不会被几大派注意,量天阁也有提醒很多修士不要往天缺跑,可……”
说到这里,乌藏春又叹了口气。
可还是会有人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宗门庇护,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师承、有人脉,有出路,丹药的盛行让修仙门槛变低,自然也催生出大量不知前路深浅的低阶修士,他们有的被骗,有的被拐,也有的只是单纯想赌一把。
外界都说天缺凶险,但藏着机缘,事实如此,可绝大部分人,根本走不到机缘的面前,便会被这里面的巨兽、魔风、裂隙,或者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给吞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如此……依旧年年会有新人来。
比如乌藏春,比如韩无咎,比如……傅寒灯。
他不由再次看向傅寒灯,神色越发复杂起来:“你做过试承者,好不容易从天缺逃出去了,为什么……”
这句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兰摧玉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怔怔看向了傅寒灯。
他那么喜欢安生日子,那么怕麻烦,原是因为,他本就是从天缺逃出去的……
对于傅寒灯来说,能够在那个院子里吃吃饭,泡泡脚,喝喝酒……懒洋洋地睡上一日,便已是求之不得。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生活的那般珍惜。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你真的觉得捡到我,是一件运气极好的事情么?”
傅寒灯朝他看过来,像是第一次听到兰摧玉问这种问题。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凝望着兰摧玉,道:“当然,一直都是。”
兰摧玉道:“现在也是?”
傅寒灯点头:“现在也是。”
“那你呢。”傅寒灯朝他伸出手,像年三十的晚上离开小院那样,道:“你愿意……陪我再躲一阵么?”
“愿意。”兰摧玉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也认真道:“但在去之前,本尊要先替天道照一照这些不敢见天的小怪物,捣了血檀宫去。”
傅寒灯一怔,乌藏春也忙道:“祖师,那,那血檀宫有三四个元婴和一个神游圆满坐镇呢,还有一群半步羽化者,他们……”
“一群该死不死的杂碎而已。”兰摧玉说话完全不像是在骂人,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形容,道:“既然他们淤堵了羽化之路,本尊就去替后人清一清。”
“也算无愧祖师之名。”
他说着,一口气把碗里的甜汤喝完,直接便召出了寄身之剑,对傅寒灯道:“你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最多明天便能回来。”
他朝院中去,傅寒灯却匆忙站起身跟了出来,“你不能……咳!”
情急之下,又有一口血喷了出来。
兰摧玉不得不停下来,眉头拢了拢,道:“我去帮你出气,你就乖乖在家休息不好么?”
傅寒灯眼神寂寂,看上去像是有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