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觉得愤怒。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却仿佛只有那一块是真的……他们要兰摧玉的剑意、仁心、遗泽、悬铎、画像、祖师名分、天道机缘。
兰摧玉被拆成了无数可供认领、供奉、利用、争夺的部分。
可他明明就在他怀里,身体软软的,一开始连觉都不知道怎么睡,喝醉了会怪他的血不好,连自己吃的饼都会认错馅……
可在愤怒的同时,他也清楚,自己也未必干净。
他想要兰摧玉,想得甚至比任何人都更阴暗,更贪婪,更不可告人。
他为兰摧玉叫屈,却又知道自己是在犯矫情。
他微微垂下睫毛,慢慢道:“这世上,谁也不像他。”
兰摧玉自然不知道他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感觉兔子又变得很不对劲,于是便贴上去,用自己的脸挤了挤他的脸,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怕。”
登虚确实有些麻烦,但麻烦只是在于不能随便打。
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一打就要亏本。
打下界这些高位者,就像是拿斩天之剑去劈一只飞虫,赢是能赢,可他多半也要睡上好几年。
但兰摧玉很确定,只要自己还在,傅寒灯就绝对不会死。
……嗯,以后,尽量也不要让他受伤了。
看上去挺疼的。
傅寒灯只是笑了一下,直接当着乌藏春的面,与兰摧玉碰了碰鼻尖。
乌藏春本来还被傅寒灯说的有些无地自容,转脸就见到祖师主动去碰傅寒灯,刚有点震惊祖师居然如此疼这小徒孙,然后就看到了傅寒灯拿鼻子去碰兰摧玉……
嗯,执剑人,跟剑灵……或者说,小徒孙,跟祖师,会,会这样么?
“你睡会吧。”兰摧玉取出一个安神丸递到他嘴边,道:“到了我喊你。”
傅寒灯也清楚自己心神有些不稳,他含住对方递来的药,稍稍调息了下,将下巴压在他的肩头,道:“血檀宫那边,也可以等等。”
他其实并不在乎兰摧玉是否要替他出气,只是兰摧玉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他若多加阻止,总会惹他不高兴。
“而且。”他又道:“你若动手,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发现了?”
“你觉得本尊怕他们么?”
兰摧玉还是那副本本分分,乖乖巧巧的样子。但这样反问的语气,恰恰是他在不满他的质疑。
兰摧玉对他好,无论他需不需要,兰摧玉都会对他好。
兰摧玉若要舍弃他,同样也不会经过他的同意。
傅寒灯只能再蹭蹭他,讨好一般:“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兰摧玉还愿意让他抱的时候,多抱抱他。
血檀宫占据了一大座山脉,上空的雾气远比天缺的其他地方更加浓郁,其间甚至萦绕着无尽的怨念与残碎的魂识。
可与那片阴沉雾色不同,血檀宫本身却修得极为体面。山门高耸,石阶宽阔,暗红宫灯沿着山道一路悬到峰顶,檐角与梁柱皆用檀木包裹,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庄严肃穆的气象。
若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会误以为此处是哪座古老仙门。
兰摧玉到地方的时候,正有一批人被血檀宫的弟子们远远地带了上来,那些人大多衣着寻常,有散修,也有小门小派弟子,一落地便仓皇张望,每个人都极为不安。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仙尊……我们这么多人,都能见到照命仙尊么?”
宫门口有正在记录的修士握着笔,闻言朝他们蔑了一眼,似笑非笑:“都能见到,只是不一定会见到哪一位。”
那年轻修士一阵惊喜,旁边也有人惊愕:“这里,有好几位照命仙尊么?”
“自然。”握笔修士一边登记名字,一边随口道:“血檀宫供奉的几位照命仙尊,都是只差一步便能羽化的下界真神,手中握有散碎权柄,若能得仙尊青眼,替你们点化根骨,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周围一阵轰动,不少人都紧跟着想上前询问什么,又被周围的守卫呵斥:“好好排队!”
“只是仙缘难承。”排队的人或惶恐或惊喜或激动不已地小声交投接头,握笔修士却头也不抬,仿佛早已习惯这些人的反应,道:“只是仙缘难承,承得住,可一步登天,承不住……也只能是命数不够。”
兰摧玉是直接将神识扫了过去,完全不担心会被发现。
乌藏春小心翼翼,只是探出了一缕神识,听到这些话,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照命仙尊!血檀宫根本就是骗他们的!”
兰摧玉没有说话。
到那些被登记之后的修士终于得以进入宫门时,里面已经立着一面石壁。
那东西乍看与寻常宗门里用来测灵根的石壁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通体泛着暗红色,边缘刻满血色细纹,壁面中央还隐约浮着一道道像血管一样的脉络。
傅寒灯淡淡扫了一眼,道:“他们告诉试承者这个叫承缘壁,但其实根本就是来验壳的。”
“壳?”乌藏春一时也没懂他的意思。
下方,一个负责检测根骨的修士已经开始按照名册喊人:“林小满。”
“到!”一个看上去仅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急忙冲了出来。
他神色带着几分畏惧,又藏不住期待,犹豫了很久,才被那检测修士催着上前,将手按在了承缘壁上。
石壁上的血色纹路慢慢亮起,先沿着少年的掌心爬上手腕,又一寸寸没入皮肉深处。
林小满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想要抽手。
旁边的守卫却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检测修士懒洋洋道:“别动。仙缘入体,怕什么?”
片刻后,承缘壁上浮出几行暗红小字。
水木灵根。骨脉偏软。神魂薄。壳质:下。
可试水脉残权。损耗高。
林小满看不懂这些字,紧张地问:“仙尊,我……我能被点化么?”
检测修士同样头也不抬,一边随手记录,一边道:“能,刚好有位尊者,就缺你这样的。”
他脖子上很快被挂了一块牌子,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下水木三七一。
“这孩子是水木灵根!”乌藏春道:“若在仙门,至少能进内门!”
单灵根被称作天灵根,双灵根已经算是地灵根,即便是三灵根被称为杂灵根,仙门也多少会收为记名弟子,看看日后造化,只有四灵根五灵根才会当做废灵根不予进门。
可在这里,他却只是个下等壳子。
甚至还是损耗高的那种。
傅寒灯静静望着,道:“到这里,他们就已经被当做壳了,接下来血檀宫会给他们喂药,强行提升境界……我当年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本来只是凡人,便是因为那些药被提到了筑基,只是后来试承之后,修为跌回了炼气。”
再后来,他就从天缺逃了出去,意外流落太阿剑派,得陈孤鸿收作了记名弟子。
乌藏春道:“这种强行拔高修为的药,会在体内狂冲经脉,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更要命的是,这种反噬根本不可逆……”
他又忍不住看向傅寒灯,神色复杂道:“你跌境,应该是体质特殊,身体化去了那些虚浮的药力,自行修好了根基……”
看来祖师选执剑人,也不是瞎选的,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
兰摧玉的神识已经继续朝后方扫去,四壁无光的承缘室里,有试承者已经被灌了药,正在地上连连翻滚,有人大声呼救,反倒遭到了守卫的嘲弄:“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成仙?”
也有人正在从剧痛之中回神,一阵茫然之后大喜过望:“我,我升阶了!真的升阶了!”
这话引来周围人的惊喜,有人急忙催促:“请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药?”
也有人一脸羡慕:“你升阶,应该可以去见照命仙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