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还看到有人因为强行提升修为而无法承受反噬,当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守卫一边将尸体拖出去,一边轻蔑地看向那些惧怕的人:“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滚了。”
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兰摧玉似在疑惑,道:“他们真的会放人走么?”
“不会。”傅寒灯道:“离开的人,出了宫门就会被剜去灵根,好用来制作那些拔升修为的药,给后来的试承者用。”
乌藏春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非兰摧玉在,他根本不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自然也无从得知,那些在传言之中的种种恶行,竟然已经在此处形成了一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循环。
他们骗来活人,筛成壳,把壳送去试承,把失败者炼成药,再用那些药,诱着下一批人继续走进来。
血檀宫甚至不需要费力遮掩。
因为来的人,本就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仙缘。
他忍不住从小舟上面站起来,指着后方道:“那边便是血檀宫的内宫,所有的半步羽化者都有自己独立的宫殿,这上面是遮天阵,因为天缺偶尔也会露出天来,他们担心哪天被天道照见……”
说到这里,他有些激愤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道:“可天道……照不进来。”
半步羽化,那也是近仙者。便是登虚,怕是都不敢跟他们硬碰,即便他们不人不鬼,可若普通修士与他们缠斗,必然也是非死即伤。
每个半步羽化手中都有些许的散碎权柄,他们看上去明明半死不活,可却又苟延残喘,与天地共享寿命……这样的东西,只怕真正的羽化过来,也不好碰。
除非天道镇杀……他们,便是这污浊之地的一滩淤血,只会不断发黑发臭,毒烂后人的仙途。
“天道……”兰摧玉缓缓从小舟上起身,足尖迈出,红衣直接从雾中走出,目光直视那遮天大阵。
“它照不到的地方,便让本尊来照一照。”
他抬手,小舟前方的长剑陡然拔起,它在雾气之中开始旋转,像一股搅动天地的旋风,每旋转一次都有更多剑影同时出现,随着那剑影越来越大,整个天缺上空的雾瘴,也被万千剑影搅着开始退散。
等到乌藏春回过神的时候,小舟上方已经透出了一抹湛蓝无比的天。
剑影如轮,一层层搅开了压在天缺上方千万年的烂瘴。灰雾被撕得支离破碎,滚滚翻退,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青穹。
下一瞬,天光轰然倾落,雪亮的日色如瀑流垂下,将这片终年污浊的废土照得无处遁形。
万千剑影横陈高空,交错如天河倒挂,而兰摧玉立于其间,红衣映日,恍若神明亲临。
不……他本就是神。
“傅寒灯。”他听到神开口,却是在问他的执剑人——
“当年让你试承的人,叫什么?”
第49章
而下方,血檀宫的人也纷纷仰起了脸。
他们先是惊愕于那片骤然显露的青天,可很快便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一名黑红衣袍的修士猛地踏空而起,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他试图看清那袭红衣,可对方却立在日光之中,周身像是都被天光洗得透亮,只余一道模糊而灼目的红影。
红影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只随手拂了拂袖。
蓄势待发的剑影呼啸而下,密密麻麻地刺向那座秽气冲天的遮天大阵。
轰地一声巨响,最外层的血色阵纹当场崩碎。
那修士仓皇使出护体罡气,却依旧还是被数道剑影迎面洞穿,胸腹间骤然炸开数团血雾,整个人当即从空中坠了下去,声嘶力竭:“快,快请老祖们!!!”
血檀宫深处,几座沉寂多年的宫殿同时震动起来。
有人在黑暗里睁开眼。
眼睛浑浊,衰败,像是一具早该腐烂的尸身里,硬生生嵌进去的两点残火。
也有一团黑影从血池中缓慢浮起,早已看不出五官,只能勉强从那佝偻轮廓里辨出一点人的形状。
更有一缕残魂自供台上的玉像里钻出,半边身体虚幻如烟,半边却又凝着暗红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拼在一起。
他们不像仙尊,甚至不像活人。
更像是一群不肯死去的旧物,正从腐烂的梦中惊醒。
“天光……”有人嘶哑开口,声音里压着惊怒,又像是被刺痛后的惶恐。
“谁?是谁破了遮天阵?”
另一座殿中传来骨节摩擦般的声音:“不可能……天缺有噬界渊的灰雾,天光怎么会落进来?”
“守阵的人呢?都死了吗?!”
……
内宫之中,混乱至极。
兰摧玉初始还怔怔看着,听着,很快,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照命仙尊?”他看着那些从黑暗里浮出来的腐朽残影,语带新奇:“就凭这些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股极薄的剑意,轻轻刮过了整座血檀宫。
内宫深处,原本嘈杂的声音骤然一滞。
随即,数道浑浊的神识同时压了出来。有的阴冷,有的暴怒,有的衰败得仿佛随时要断气,却又吊着一口不肯散的残息。
“你是谁?!”
“敢破我遮天大阵,找死!”
“你以为破开天光,就能将天道召进来了吗?!”
这其中,竟然还有人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天缺偶尔也会泄下天光,可天光又如何,天道的规则,根本触不到这里。
兰摧玉唇畔微扬,再次开口,却并非是对这些老怪物说的——
“傅寒灯。”
傅寒灯微微抬眸,听到他慢慢道:“当年让你试承的人,叫什么?”
这句话一出,里面的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人发出了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试承者……活着的试承者?”
“……完整的试承者?”
“试承?”更有人直接贪婪地从内宫里飘了出来:“一个没死,也没变成怪物的试承者!”
“还能用!”有人像是用神识扫了傅寒灯一眼,语气甚至都癫狂了起来:“他还能再用!!是谁试承了他?如此完美的试承者!神魂竟然也是完好的……”
“这具壳归我!!”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残影猛地撕开血雾,直扑小舟而来。
兰摧玉眼神冷了下去,他虚虚抬手,湛蓝的天幕之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紫雷!
原本直扑而来的残影倏地停滞,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逐渐颤抖起来:“不……你,你怎么可能,召唤天殛……”
“天殛……”
不渡魂,不留魄,只诛该死而不死之物。
内宫之中的疯子们似乎清醒了许多,“天殛,只有天道,或近天道之人才可能……”
“你是谁?!”有人声音更加尖利了起来,带着不敢置信,又带着近乎压不住的惊惧:“你到底是谁?!”
“傅寒灯。”兰摧玉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让你试承之人,是谁?”
所有人都在屏息,内宫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老怪物们在按捺不住地挪动。
傅寒灯看着兰摧玉的背影。
他对那段旧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若非为了向兰摧玉证明他在古神遗骸里面也能存活,试承者的事情永远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不是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难以启齿,而是根本没什么好说的。那不过只是世道吃人的一环,他也只是曾经被吞进去过,仅此而已。
在遇到兰摧玉之前,他很少会有诸如愤怒、怨恨、畏惧、或是酸涩。
即便当时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接触神位之后被腐蚀的不成人形,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那些倒霉蛋之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人说他跟别人不一样,傅寒灯只觉得理当如此,世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