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93)

2026-06-25

  出天缺之后,他在九州生活,也很少会与人发生冲突,顾小冉总说他脾气好,因为即便是顾清风那样不愿惹事的人,也总是会因城中种种不公给气到火冒三丈,可傅寒灯始终是没什么起伏的那个。

  顾清风经常说,他上辈子大概是个木头。

  傅寒灯偶尔一边刻着木雕,一边会忽然抬眸去看。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是一截木头,埋在土里,沉寂多年,还未死去,甚至还保留着些许的湿润,只是始终没有见到可以令他生芽的光。

  他的喜、怒、哀、乐、惧……还有那样的甜蜜与酸涩,似乎都是在等着谁,留给谁。

  他看着站在天光里的人,对兰摧玉道:“邢归鹤。”

  乌藏春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僵。

  这三个字仿佛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道审判,内宫之中的老怪物们慌忙开始彼此传音,原本还癫狂贪婪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惊惧。

  “邢归鹤?”

  “他不在宫中!此事与我等无关!”

  “他之前确实丢了一具壳……不,是人!他说弄丢了一个天赋绝佳的人,这件事当年还惊动了魔主!”

  “那个人不对!”

  “古神残息试承之时,曾在他身上逼出过一层无上道痕!”

  “那道痕绝非任何羽化境者所有,可能是那位无极天圣……”

  “闭嘴!”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厉声呵斥,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恐惧:“你们还嫌说得不够多么?!”

  他们的神识很快再次转向兰摧玉:“尊驾若是要找邢归鹤,我们可以带路……”

  兰摧玉却是怔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向傅寒灯,傅寒灯似乎也怔了怔。

  他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乌藏春却是屏了屏息。

  若这些老怪物说的是真的……那傅寒灯能在试承之中活下来,甚至现在成为兰摧玉的执剑人,或许,早有因果。

  兰摧玉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可却始终抓不到头绪,下意识道:“他身上有本尊的道痕,你们还敢抓他?”

  整个血檀宫,倏地一阵寂静。

  下一瞬,内宫所有的宫殿都剧烈震动,数十道或衣衫褴褛,或不成人形,或只余一缕黑红之气的东西飞速地扑了过来,能跪的都跪了下去,不能跪的也在不断做出点头哈腰的动作:“祖师,祖师救命!”

  “求祖师救救我们吧!我等不死不灭地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人,也不是仙,只是被卡在这条断路上的残物……”

  “我等本也是正道之士,也曾得碰天门,只是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们也是可以羽化的!”

  “如今羽化无路,天道不渡,仙门不开……若能有一线正路,谁愿在这阴沟里苟延残喘?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祖师既然回来了,必然能重开羽化之路!求祖师垂怜,赐我等一条生路!”

  “我等愿奉祖师为尊,献上血檀宫,献上所有散碎权柄,愿将这些年所得古神残物尽数奉给祖师!”

  “只求祖师不要召天殛……不要让天道照见我们!”

  也有人慌忙道:“那些试承者……那些试承者本就是自愿来的!他们想要机缘,我们给他们机缘,他们承不住,是他们命薄,与我等何干?”

  “是啊,祖师明鉴!修道本就是争命,他们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凭什么上行?”

  “我等只是替后来人试路!”

  “若没有我等,这数万年来,谁还记得羽化之路该怎么走?!”

  兰摧玉静静望着他们,像是在困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冷漠,又像是一如既往,全然不在状态。

  这上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血檀宫下方人的注视,当听到兰摧玉的身份之后,整座血檀宫都寂静了一瞬。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失色,也有人眼底亮起贪婪的光,像是在一堆腐朽污泥之中,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通向九霄的路。

  最先冲上来的,便是那些血檀宫的执事、长老与依附此地的修士。

  他们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把整座血檀宫都震得嗡鸣起来。

  “祖师若肯收徒,我等愿弃宫归正!”

  “我们都是被那些老怪物逼迫的……”

  “祖师,求祖师赐一线仙缘!”

  更多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跪了,便也跟着惊慌跪倒。

  那些刚被带来的低阶修士不明所以地仰着脸,有人还死死攥着脖颈上的玉牌,茫然道:“祖师……祖师是谁?”

  “是比照命仙尊还厉害的人么?”

  也有人终于听懂了一些,脸色惨白地扯下玉牌,哆哆嗦嗦道:“我不想要点化了……”

  “我不想见照命仙尊了。”

  “祖师救命!”

  可这些求救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祖师明鉴!这些人本就是自愿承缘!”

  “如果没有我们,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

  “求祖师开恩!我等愿为祖师重修羽化道统,愿奉祖师为万世之尊!”

  周围一片吵闹,混乱至极,可这片被天道照进来的天空,却已经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刚入避风集的郑飞絮,提前便进入天缺的谢观澜与偃珩,还有应召而来的一干元婴、神游、通玄,各派掌门、城主,如涌入沉沙城那次一样,飞速地朝着这边聚拢而来。

  血檀宫附近的魔族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人乘舟,有人御剑,有人坐着异兽拉拽的马车,破空而出。

  灰雾笼罩之下,一道道人影像被天光惊动的虫群,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乌藏春更是直接收到了韩无咎的传音:“血檀宫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说祖师去了?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脸色微变,忙道:“祖师,那些人又来了……”

  傅寒灯伸手抓住了舟舷,指节根根发白。兰摧玉眸色淡淡,抬起的手,轻轻招了招,道:“天殛,知道谁最该死。”

  他旋身上了小舟,而被召来的天殛,却陡然在空中炸开,翻涌的紫雷将整片湛蓝天幕都撕成了一座巨大的雷池。无数细小雷纹自其中滋生、游走、交缠,转瞬便将那片刚刚被剑影掀开的天光吞没。

  紫色雷霆在其中不断孵化、生长、裂变,再顺着血檀宫下方那些命契、残权、血祭与污浊因果,一道道精准地劈落下去。

  正朝血檀宫赶来的修士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有通玄修士脸色骤白,仓皇后退,在他身后,一干神游与元婴也匆匆止住身形。

  魔族车驾同样猛地勒停,拉车异兽嘶鸣着跪伏在地,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那是……天雷?”

  “紫雷!是天殛!血檀宫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召来这般多的天殛……”

  一道,两道,三道……那里面翻涌着的,大大小小的,何止成百上千道!

  有的粗如巨木,直接照着血檀宫劈了下去,来不及逃离的半步羽化者当场被雷光贯穿,连惨叫都没能留下,便在日光下化成了一滩发黑的污血。

  也有些细小的紫雷,如游丝一般从天幕中垂落,精准劈开了那些早已失去神魂的试承者颈上的牌子,烧断他们灵台深处的命契。

  可那些人已经不知道逃,也不知道躲。

  他们只是呆呆抬着脸,看着头顶那片从未见过的澄蓝天幕,像是不明白这一场天殛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天缺蒙蔽天道太久,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该死而不死之物,谁也不知道,可天殛却知道。

  谢观澜一边跟着偃珩往这边冲,一边忍不住激动:“祖师,是祖师召来的天殛……这世上,谁能有资格召来天道清算……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