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风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傅寒灯的剑意已经先一步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悬铎威力实在太大,两队人几乎同时变色,前排数名魔族更是本能地抬臂去挡,护体魔纹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寸寸崩裂。巡风使与逐影卫也被逼得各自横移,原本整齐的阵势被这一剑当场撕开,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刚才那一场乱战下来,他竟然还有余力……
来不及多想,傅寒灯已经提剑追了上来,他的额头都开始微微向外拱起,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的东西,正试图从那具身体里继续长出来。
无人知道他到底还能不能活命,可在这种地方,没人愿意与他拼命。
“我不信他还能活——”逐影卫也立刻拧身,道:“等他受尽反噬再来捡剑!”
傅寒灯的眼皮再次掀了起来。
捡剑……么?
他的身影,再次追了出去!
那速度,那气势,那模样,越发不像人族。
还未完全退出去的仙门踉跄避让,两队魔族之中也有人发出一阵怪叫。
巡风使脸色一沉,猛地回身,抬手便是数道裹着魔纹的风刃横切而来,试图将人逼退。
可傅寒灯连躲都没躲。
那些风刃斩到他身前,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扭了一下,顺着照神湖畔那些缓缓睁开的眼睛偏了出去,将后方一排断石齐齐削断。
逐影卫已经借着这一瞬没入了阴影。
傅寒灯那双重瞳微微一转,照神湖边原本还在缓慢游动的镜鳞怪鱼便同时翻身,鱼首之上的巨眼朝着那片影子齐齐一照!
“不好!”
阴影之中立刻被逼出一道狼狈身形。逐影卫闷哼一声,肩侧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整个人被迫现身,踉跄着朝前掠去。
傅寒灯已提剑逼至。
巡风使咬牙,竟硬着头皮折返一步,抬臂挡在前方。两人正面一撞,傅寒灯一剑斩落,巡风使整条手臂上的护体魔纹都在顷刻间炸开,脚下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出血来。
他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元婴逼到这种地步——
那一剑余势未绝,已贴着逐影卫的后背横扫过去。
逐影卫避得已经极快,背后衣袍却还是被齐齐割裂,皮肉外翻,甚至连脊骨都隐隐见了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是在追——”
“他是真想把我们留下!”
这话一出,不止是魔族,其余原本还纠结着不肯离开的人也齐齐一乱。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傅寒灯现在早已不是在正常执剑,他借了古神这么多的东西,说到底是把命、骨头、血肉、甚至魂魄都称斤论两地一并抵押了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
巡风使当机立断,厉喝道:“撤!”
可傅寒灯却根本不打算再给他们从容退出的机会。
他自半空一脚踏下,照神湖边那些缓缓睁开的目魇竟也同时朝前滑动了一寸。
仅仅一寸。
两队魔族之中,便又有数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穿了神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软倒了下去。
一时之间,连巡风使都不敢再轻易回头。
其余人也一窝蜂地朝着出口退去。
乌藏春在外面,只见到了一个额头长角,背后另长着一副肋骨的怪物,一直追到了古神遗骸的入口。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只要有人不慎与他对视,便立刻会惨叫着从空中翻落。
很快,其他人都不敢再待,也不敢再朝他看。
原本密密麻麻聚集的人群,竟在片刻之间退了个七七八八。
可傅寒灯却依然站在那里,不顾燃烧的生命,像是在死守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守了多久,直到外面几乎没人敢停留,留意着那边的人才远远看到他从入口缓缓退开。
有人以为他撑不住了,便又壮着胆子折返,想趁机进去捞一把。
但很快,那些人不是拖着残肢惨叫着退回,就是直接被留在了里面。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回来试探。
后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
再后来,这种情况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半年。
偶尔有侥幸逃出来的人,只会说一句:“他还没死透。”
“人还在照神湖边坐着……”
就连魔族也感到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甚至也不准备躲起来,好像就在那里等人自己撞进去……”
“他到底在守什么?!”
……
事情又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魔族也恼羞成怒一般发布了追杀令,只说天上地下,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把傅寒灯杀了,魔族的任何宝物随他挑选。
可很快就有人表示,追杀什么,人就照神湖边呢,根本不用追,但谁敢去杀?
他敢向古神借权,手里还有悬铎那把能触道则的神剑,再加上照神湖边那堆随时会睁眼的目魇与镜鱼,连羽化都只能暗中盯着,而不敢轻易下手。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从古神遗骸里面出来。
也有人在等,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反噬致死。
天缺没有雪,可古神遗骸之中却下了一场大雪。
傅寒灯坐在湖边,安静地擦着剑。
并非他不想往深处去,而是兰摧玉是在这里丢掉的,他担心继续往里面去,他会醒来的更慢。
他不知道兰摧玉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没人来的时候,他便坐在湖边疗伤,有人靠近时,就再一次撕开那道试承的旧伤。
照神湖边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骨刺像是被什么压制着,会重新缩回去,可只要他打开那道门,它们便会重新长出。
傅寒灯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有意识,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去。
他有时候抚摸自己的心脏,会感觉它不再跳动了,可他的意识却还是很清楚,他还是可以操纵这具肉身……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
那些老怪物说,他身上有兰摧玉的道痕。
兰摧玉的道痕,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呢?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那些反噬似乎也在有所减轻,就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贴着他的骨缝生长。
他猜测,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尝试过将神识探入剑内,却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兰摧玉,只能感觉他的气息,安安稳稳的,像是在沉睡。
傅寒灯不敢惊扰他,只偶尔在擦剑的时候,会微微恍惚,轻轻喊他的名字。
可每次喊完,又会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把他惊醒了。
兰摧玉的气息一直很稳定。
傅寒灯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盼着兰摧玉能回他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嗯”,一声轻哼……
天缺开始落下第二场雪,第三场雪,始终有人来,也始终有人惨叫着离开。
死去的人在身边腐烂,发臭,化为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迷惑的,带着点点含糊的声音:“小寒灯……?”
傅寒灯原本在擦剑。
像是一时没缓过神,表情有些怔怔的。
兰摧玉是直接在他怀里显形的。
他软软地趴在傅寒灯的胸前,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贪恋什么一般,在他肩膀轻轻蹭了蹭。
“是这地方的古神残权……”兰摧玉含含糊糊,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就马上出来找他了,“碎得要死,乱七八糟地往我身上贴……”
说罢,又发出了熟悉的哼哼:“想吞本尊,结果被本尊吞了。”
“……废物。”
他又蹭了蹭傅寒灯的身体,却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傅寒灯本能拂袖,借助此地残权,泥沙转瞬吞没了遍地的枯骨与血污,将周围的一切恢复平整。
那原是他用来威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