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98)

2026-06-25

  不对。这种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牵器索终于从湖中出来了,也的确缠住了一把剑。

  可随着那把剑出来的,却是一只苍白而骨利的手。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眼睛……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重瞳,当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所有的目魇都原地消失,猛地撞上了偃珩罩住他的法器上面。

  江一苇猛地头皮发麻,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人为他护法,他的神魂将会一瞬间被这些瞬间消失的目魇吞个干净——

  “傅寒灯……”谢观澜也睁大眼睛。

  朱吾更是倒抽一口气:“他没死……”

  不光没死。

  就在江一苇条件反射想抽索后退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水中直冲上来,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丹田上!

  江一苇的腰当场弓了下去,傅寒灯另外一只手握着剑,一只手已经疯狂出拳,每一次都奔着击碎他的丹田而去,本就重瞳密布的眼睛里面更是翻滚着浓郁戾气。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得连提醒声都像慢了一拍。

  第一拳砸下时,江一苇还勉强提得起护体灵,第二拳下去,那点灵息便已被打散,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连落下,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打得倒飞出去。

  他想退,想收索,想拉开距离。

  可傅寒灯却像疯狗一样,死死黏着他不放,一边将接连出拳往他丹田上砸,一边追着他的身影撞上来,俨然是一副不把他弄死决不罢休的架势。

  直到谢观澜和朱吾同时出手,两股罡气直接砸在他身上,才将他身体撞得偏离,而江一苇也在撞上后方的石壁之后,重重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非江一苇是羽化之境,傅寒灯那样的打击,足以当场捶碎任何一个登虚的丹田。

  傅寒灯的身体在空中稳住,却也不仅仅只是稳住,他在踉跄之中,还是重重挥手,剑气直接将朱吾和谢观澜逼得同时后退,朱吾更是被偃珩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神色愣怔:“没死……莫非,这就是兰尊选他的原因?”

  傅寒灯在空中直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而他目光所注视之处,湖中的镜鱼与目魇也同时翻转身体,面向了后方众人。

  “他这是……献祭?”沈怀璧几乎不敢置信,谢观澜脸色难看,道:“是借权……引古神残息上身,但代价极大,即便是……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东西?!”

  但傅寒灯并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守住多久。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三大剑派——

  郑飞絮、沈怀璧、萧临渊几乎同时出剑。

  三道剑锋轰然撞上悬铎,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傅寒灯半步未退,三人却都在那一瞬感觉虎口剧震,掌心发麻,像是整片照神湖的注视都顺着这一剑压了过来。

  郑飞絮脸色一沉,已经意识到今日只怕不能善了。

  沈怀璧也凝重了起来,这小子……竟能将悬铎发挥出这般威力……

  萧临渊更是下意识解释:“太阿绝无夺剑之意,只是想接你回山——”

  层叠的重瞳对上了他的眼睛,萧临渊只觉得道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震了一瞬,竟条件反射地抽剑退了开。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了他逐渐凸起的背部,呼吸发紧——这家伙竟然……

  “傅寒灯,你清醒一下——”偃珩上前,抬手在他头顶布了一个清光流转的法器,似乎想要帮他压下古神残息。可下一瞬,傅寒灯便重重一挥,抵着郑飞絮与沈怀璧的剑锋擦出一串刺耳火星,顺势横斩逼退身前众人,而后一个拧身,自上方悍然斩向偃珩。

  那一剑余波未绝,直直劈进后方山脉,整片崖壁轰然裂开,碎石暴雨般迸溅而起。

  也就在这一剑落下的同时,他背后那片高高拱起的地方终于撑破了衣袍。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骨头,正在从血肉里倒长出来。

  偃珩抬手。

  他到底是一脉之祖,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直直看向了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能护住他,就是好东西。”

  话落,他竟然再次悍然压向偃珩。

  偃珩阴沉着脸,袖口灌入罡气,翻掌朝他击去,傅寒灯不得不短暂退开,可他下一剑,却已经顺势劈向了后方之前嚷着说万道祖师属于所有人的其他修士。

  仅这一剑,便蓦地将密密麻麻占据的人群直接劈除了一个缺口,十多个修士直接当场倒下,还有几个重伤呕血,被余波掀得横飞出去、

  他似乎并不单只是想着打某一个人,他要留住的,是全部。

  偃珩像是终于抑制不住怒意,主动朝他冲了过来:“你疯了吗?!”

  傅寒灯眼神冰冷,不躲不避地朝他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追着,他也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如果他不带兰摧玉来这里,兰摧玉也不会突然支撑不住,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剑光与罡气在半空中疯狂炸裂,两人在瞬间交手数百招。

  而随着傅寒灯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肩背间反折而出的骨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越来越弯,竟渐渐拱成了第二副肋骨的形状,仿佛有另外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血肉,要从他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鲜血沿着伤口流下来,血肉和窟窿也在不断被撑开。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靠近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肉体被活生生撕裂的“嗤嗤”声。

  眼看偃珩嘴角溢了血,谢观澜也没忍住冲了上去,朱吾几乎同时入场,郑飞絮沉了沉脸,终究也提剑掠了上去,厉声道:“先把他制住!”

  一干高阶大修跟着压了上去。

  魔族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众人被逼退的残局。

  有人说:“死了好多人……”

  还有人说:“疯了,都疯了……”

  “祖师也没见到,还折了这么多人……“

  这些一开始就准备进来浑水摸鱼的人,嘴里还在喊着祖师,可却已经本能地一退再退。

  郑飞絮、沈怀璧也被逼得各自后撤,掌心染血,胸口发沉,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剑气扫到的伤口,深可见骨。萧临渊因为先前那一眼对视,更是神色有些混乱,直到此刻都未能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元婴境的散修,竟能在古神遗骸里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商砺川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胸口被贯穿的偃珩扶了出去。

  闻玄度却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我们师祖呢?谢师祖呢?”

  “他废了。”朱吾开口,咳了两声,黑衣上方也尽是濡湿的血迹。他是真身下界,虽说医修不擅打斗,可弄得如此狼狈,却也实在丢脸。

  在闻玄度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沈怀璧哑声道:“他那副身躯,被傅寒灯斩了好几段。”

  那虽然是傀儡……可到底覆着一缕神念,想必此刻的谢观澜不会好过。

  巡风使与逐影卫立在后方,抱臂旁观,神色都带了点意外。

  “倒真是开眼了。”

  “你们仙门摆出这么大阵仗,竟然还按不住一个元婴?”

  仙门众人面色难看,却都没有接话。

  巡风使与逐影卫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傅寒灯把仙门的人打成这样,接下来只怕也剩不了多少力气了。

  此刻再进去,几乎等同于坐收渔翁之利。

  可随着九州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很快发现,那个万道祖师选中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执剑人,背部早已顶破皮肉的硕大肋骨鲜血淋漓,脸上也覆着层层赤红的神纹,眼底重瞳与血丝密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