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闻声回头,认出是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一丝紧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让抿了抿唇,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神情,视线落在旁边的易拉宝上,语速很快,几乎有些颠三倒四:
“你好……虽然我知道这要求很奇怪,但刚刚……Drift给你的那张……签名明信片,”陆让很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十分干涩,“能……卖给我吗?”
话一出口,就连陆让本人也感受到了这个要求的突兀,只能话语不停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急切,硬着头皮说:“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价。”
说完,不等对方从震惊中反应,他就直接拿出了手机,指尖略显慌乱地点开支付宝界面,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罕见的、急促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笨拙的恳求的神情。
女生完全懵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在自己心中算是冷酷寡言的选手竟然做出了一副近乎“强买强卖”的着急模样,大脑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只能下意识地把那张小心收好的明信片递了过去,喃喃道:“啊?不用钱啊……Luring你想要的话,我、我给你就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明明陆让和许洄是队友,想要签名什么的不能直接问吗?为什么还要单独找粉丝?
但陆让根本顾不上解释,也或许是无法解释。
他执拗地要到了女生的收款码,快速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远超出这张自制明信片本身价值、甚至显得有些离谱的金额,毫不犹豫地确认了转账。
然后,为了弥补,他又格外认真地给她的拍立得和官方应援卡都签了名,甚至还生涩地应要求比了个剪刀手合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女生匆匆说了句“谢谢”,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大巴车。
陆让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走上了楼梯,他的气息还未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目的明确地朝许洄走了过去。
这样的动静早就把许洄惊动,他摘下耳机,略有些疑惑地侧过身看向陆让。
车窗外的流光不断掠过,在许洄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将他此刻询问的神情渲染得异常温柔。
“键帽找到了吗?”
听见许洄的话,陆让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顿了顿,径直将手中那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明信片递到了许洄面前。
陆让垂下眼,盯着车厢地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甚至有点像是告诫的意味开口:“这个给你。以后……别再签这种东西了。”
陆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知道你一心只想着打比赛,肯定不懂这些事情……”
因为试图解释,陆让的词汇组织得有些混乱,“但是,粉丝之间,总有些……奇怪的想法和界限。这种东西,”他指了指那张明信片,“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似乎觉得很难准确表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虽然没有恶意,但也……挺奇怪的。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别再这么做了,许洄。”
最后一句话,陆让甚至附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低的恳求。
许洄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陆让的话,也没有因他生硬的语气而不悦。
他的目光从陆让晦暗不明的神情上滑过,最后落在那张被主人紧紧攥过、显得有些委屈的明信片上,慢慢停了下来。
车窗外的夜色如同流动的深蓝绸缎,斑斓的城市霓虹点缀其中,不断明明灭灭。
就在这光影交错、气氛微妙到极致的静谧里,许洄忽然轻轻地笑了笑。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陆让,反问道:
“有个问题我确实想问很久了。让让,一直以来,你对我……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许洄用指尖夹住那张明信片,还不等陆让回答,就率先退后一步,轻声问:“所以,是我和你接触,让你讨厌了吗?”
陆让静了片刻,有些匪夷所思地反驳他:“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是我哪里做错……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许洄没有接话,只是曲起指骨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空座位,一字一句地数落道:“那我一个人等了你这么久,你还不愿意坐下来陪我,难道不是讨厌我?”
陆让有点懵。
他其实没弄懂许洄话里的逻辑,说实话,他觉得这段话特么的根本就没有逻辑。
但这并不妨碍他倏地一下乖乖地坐在了许洄旁边的位置上,为了显出自己的诚意,他还飞速把自己的外设包扔上了行李架,大有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座位上的态度。
许洄满意地笑了一下。
片刻后,陆让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有些崩溃地抬手,胡乱抓了一把自己头发,试图找回一点冷静。
静了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对……许洄,你先听我说,你没有问题,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已久的心事,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是我的问题。是我,一直以来对你……对你图谋——”
差一点点,那个石破天惊的词语,就要脱口而出。
但此时此刻,却猛地卡在了陆让的喉咙里。
因为就在这一秒,许洄忽然侧过了身,将手微微曲了一下,撑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整个人向着陆让的方向倾身而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极其暧昧的尺度。
近到陆让能看清他颈侧流畅的线条,微微凸起的喉结,甚至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看见他扎在脑后的灰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见他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骨钉如何捕捉并折射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将那些细碎迷离的光点全数收拢,又无声地映在他灰调的眼眸里。
他的嘴唇离陆让的只剩一线。
陆让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屏在喉咙口。
他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于是,陆让漆黑的瞳孔只能一点点放大,眼睁睁地看着身前那对灰色的漂亮眼睛慢慢垂下长睫,将目光落在他唇上。
……然而,预想中的温热触感并未到来。
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错的极限距离,一张薄薄的、带着墨水味的纸片,突兀地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是那张双人明信片。
许洄不知何时将它拿起,用它精准地、轻巧地阻挡了这个即将发生的吻。
冰凉的纸面隔开了灼热的气息,也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陆让几乎要迷失的神智。
与此同时,仿佛被按下音量键一般,身后不远处队友和教练兴奋交谈、复盘比赛的声音骤然清晰地放大,涌入了陆让的耳中,让他生出一种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坏事的错觉和心悸。
许洄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陆让瞬间收缩的瞳孔和呆滞的神情,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许洄修长的手指一松,任由那张充当了屏障的明信片轻飘飘地落下,准确无误地掉进陆让僵硬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竟然就像无事发生一般,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回了自己的椅背,并且动作流畅自然地拿起了一旁的有线耳机,分了一半给身旁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陆让。
陆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呆滞地接下。
甚至,许洄在将耳机递过来的时候,小指还无意间擦过了陆让的手背,让他的指尖又覆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酥麻。
陆让僵硬地戴上耳机,整个世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节奏轻柔的音乐,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