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嗅闻。
仿佛隔着一层皮肉,就能嗅到最深层那令他眷恋的味道,与神圣的繁衍之地面对面接触似的,伊瑟伦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刚一触碰到尤金的肌肤,他就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喟叹,嗓音也带上了哑意:
“母亲,我高贵的创造者,美丽与不朽的神灵。”
“您的孩子已经把价值展现给了您。”
“请您依赖我吧。”
手臂不断向上,他从扣着尤金腿窝的姿势,变成了拥抱他的腰肢,在他柔软的小腹上落下一个个虔诚的轻吻:
“与之相对的,您想要的,渴望的,其他雄虫无法为您做到的,我都能够为您完美实现,让您感到愉悦与满足……”
“只求您把我视为最爱的孩子,给予我死在您身上的权利。”
他在向圣母祷告。
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我对您的爱不容置疑,我对您的渴望至死不渝。
如果能再回到那令众虫眷恋的天堂般的孕囊里去,他愿意付出全部,变成不顾一切扑火的飞蛾,在烈火中死去。
“求您孕育我们的孩子。”
尤金是理智派。
伊瑟伦很清楚这件事,他冷淡认真,甚至残忍,总被虫子们怀疑是否存在温柔的一面,像个雪做的造物。
可如果能为他带来价值,向他证明自己的捕食能力,以爱慕他的雄性的身份为他提供安全感。
那么,再无情的母亲也会因为利益而对他展露笑颜。
这次事件是故意的又如何?
只要通向的终点是他与母亲想要的,那么结果至上,薄情寡恩的母亲自然会无视过程,欣然接受。
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
如此这般,他们便成为了永不分割的共生体,爱恨交织,生死相依,怎么不算人类追求的极致浪漫呢?
抬眸向上看去。
伊瑟伦自下往上地注视着尤金那张在月光下令他沉醉的容颜。
被带来这里后,尤金一切伪装都被他们褪去,易容道具或声音修改器,全都化成了尘埃。
此时的尤金与他记忆中的一样,完美无瑕,耀眼夺目,就如当初偷渡而来的废弃飞舱旁的第一次相见,只要看到就会油然产生一种无法呼吸的眩晕感。
正痴然着。
他便见尤金垂眸望来,漂亮润泽的眼睛与他对视,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眉宇微微舒展:
“你真的会帮我?”
他看上去有些迟疑,本能地怀疑着伊瑟伦话语里的真实,“明明我此前杀了你一次,险些让你痛苦地死掉?”
唇线勾起。
伊瑟伦敏锐地从他这句话语里捕捉到了动摇,眼眸渐暗,喑哑道:“难道您以为,我会因此而记怪您吗?”
“我是您的孩子。”
他说,“您降临给我的一切都是恩赐。我只会对您的亲近感激不尽,绝不可能有其他多余的念想。”
当然。
摧毁他一双翅膀的青蛉爱尔文,和两次挑衅与他对峙的缪可除外。
他不可能放过他们。
执起尤金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伊瑟伦温柔道:
“我喜欢您带给我痛楚。”
“……”
见尤金不语。
手指抽动,眼神中有纠结和厌烦相互交错,像是在深思。
伊瑟伦补充道:
“我自然不会让您现在怀卵,还请您放心。”
“我想向您寻求的,是在我为您清除德雷蒙德这个障碍,让您厌恶的虫子消失之后的奖赏。我会用功绩请求您的垂怜。”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尤金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只是这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伊瑟伦便知道了他的态度,微笑起来。
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动作从容地把人拥进怀里,包裹般密不透风地抱着,他望向尤金不知道落在哪里的双目。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焦点,像是眺望着不存在的远方,嘴唇轻轻抿,唇色偏淡,嘴角那条线平直而安静,没有上扬,也没有向下撇。
伊瑟伦低头,在那丰润饱满,色如薄樱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感谢您的恩赐。”
他说。
……
想要取悦他们的母亲,实在是一件过于艰难的事。
大多时候,尤金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但那仅仅针对人类。
面对同族时,他会笑,会调侃,会有温度,会流露出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随和。
但对于异种,不管是有目的还是无目的的接近,他永远都会在周身竖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将所有靠近的触角全都挡回去。
他很排外。
这是所有雄虫的共识。
曾经有自诩博学高知的雄虫分析,如果他们的母亲从小是一个缺爱的人,那么怀柔政策会容易很多。
可事实恰恰相反。
尤金并不缺爱。
他的成长环境很好,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自小便对爱情有极高的追求,不是那种会被一点甜头就打动的人,也不会因为几句温柔的话就放下戒备。
寻常的讨好方式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他不吃这套。
想让他属于自己,让亲吻和拥抱都变成理所应当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伊瑟伦想。
那就是让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所能依靠的存在只有自己。
还有什么局面比现在更有利?
他与母亲有共同的外敌,黑镰与白蛛两方强大的势力正在互相消耗,其他大型族群完全不知道母亲的行踪,母亲的护卫无能而愚蠢……
如此种种。
都让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白骑士,为母亲带来希望与光明。
伊瑟伦眷恋地看着尤金正对着他的漆黑发顶,那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能闻到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比脂粉好闻太多,只是皮肤本身干净的气味,像雨后的空气,清新的草地。
“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伸出手拢了拢尤金后颈的发丝,指尖擦过那块皮肤时留下白里透红的痕迹,“还请您为我们的孩子想个名字吧,我由衷期待他来到这个世上。”
当天夜里。
尤金站立在窗台边,看着雄虫们送来堆了满地的奇珍异宝,精美华服,又一脚踢到了旁边。
他少有地情绪外漏,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也无法平息。
刚刚按捺住狠揍伊瑟伦一顿的想法,没有跟他翻脸,已经用足了他全部的耐心。
一想到那只虫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跟他生孩子,他就感觉一阵荒谬。
手背蹭了蹭被缠绵亲吻过的嘴巴,直到隐隐传来灼烧感,弯下腰,尤金单手撑着窗台,按住了有些痉挛的胃,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要另想出路了。
他想。
虫子虽然不会说谎,但他们很懂得投机取巧,用无害来装饰有害,用善意来掩盖恶意。
他们自然个个忠诚,也都可以为虫母而奉献牺牲,但他们各自理解的“忠诚”,却因为他们基因和成长环境的特殊性,千差万别。
蜘蛛善伪装,蝴蝶善诱惑。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错误的到底是谁?
没有区别。
对于尤金来说,他们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缓了一会儿后,尤金重新站起了身,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只是通讯器,他身上所有的金属工具全被收走了,就连与他从不分离的翡尼也被抓着带走。
目光落在了房子的边边角角。
尤金先试着切换到黑镰一族的拟态,用最锋利的前肢去撬窗户的锁,失败后又去掀床底的大理石地板,看有无这种中世纪古老建筑最常设置的暗门。
虫子的所有建造设计图纸,建筑业创造业等方面的专业知识,全都是仿照人类文明而来,所以尽管可能性微弱,尤金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联系外界的途径。
但在他掀到第三块时,身影转移到了最侧边的角落,忽然,脸颊一凉,有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