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一怔。
指尖摸去,一道红痕从尤金脸上划过,为他白皙的脸庞添上了一抹艳色。
展开手掌,尤金看到了一滴血。
抬头朝上方看去,只见正对着他头顶的位置,是天花板上一处黑黢黢的通风口,通风口直径只有手掌大小,因为无法容纳人的通过,所以从一开始就没被他放在心上。
那里怎么会有血?
展开双翅,尤金飞了上去,凑近了那小小的铁栏旁,试图用眼睛观察里面的情况。
通风口内完全漆黑,半点光芒也没有,思索片刻,尤金切换成蓝翅蜻蜓的拟态。
这是他所集齐的全部雄虫基因中,动态视力最好的一种。
再次向里看去,这下,尤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只见阴影里蜷着一道几乎已失去生机的雄虫躯体,肢体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折叠,像是被巨力生生揉拧过,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他胸腹破开一道狰狞裂口,暗色的虫血浸透了外骨骼与内里的皮肉,在周围晕开一片黏腻的深色,连带着破碎的节肢骨骼都被血黏连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起伏都没有,早已没了呼吸,整具身体软塌塌地蜷缩着,像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
见到是他,尤金吃了一惊:
“安特普!”
正是鬼蝶一族的新领主。
一山不容二主,伊瑟伦重新接管鬼蝶一族,尤金本以为他已经被杀了。
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还是被如此粗暴地扭断肢体,团成一团塞进去的!
第91章
“咯吱……”
尤金试着拽了拽通风口的铁门,发现门虽然能被他拽开,但他没有办法把安特普从里面扒拉出来。
只能伸进去一只手臂,指尖探了探他的状态。
没有鼻息了。
尤金手掌按在他胸口,这只雄虫伤势过重,几乎不成人形,他反复多按了几下才找到位置。
心脏还在跳动。
没死。
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尤金忽然呼出一口气,大脑瞬间清明,联想到了安特普在这里所意味着什么——
鬼蝶一族还没有完全陷入伊瑟伦之手!
旧主逝去,新王继位,这过程本就意味着权力的交割。
伊瑟伦杀掉安特普,用自己的实力向族群证明他尚有余威,恢复了他的统治力。
那么反过来。
安特普只要完好无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鬼蝶一族必然有雄虫会对伊瑟伦持怀疑态度,选择拒绝追随!
尤金迅速分析了利害关系。
这无疑是一件足以令他峰回路转的好消息!!
可问题是,尤金微微皱眉,安特普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认为德雷蒙德和伊瑟伦那两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会恶趣味地把同族的残躯放在他的房间里,让他跟他们的情敌共处一室,这完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除非他们并不知情。
尤金思索着。
假如在把他带到这间封闭房间前,德雷蒙德等人对这里进行了仔细搜查,确认并无异常才让他入住。
那就意味着……
安特普很可能是自己爬过来的!
是了,很大概率,安特普在受袭被塞到通风管道系统内部时,还保留了部分清醒意识,确认尤金的位置后便一点点挪了过来。
这也能解释他身上的伤口为什么并不全是骨折伤,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挫伤。
大约是空间狭小,再加上本就残缺的身躯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受到挤压剥离,最终才导致骨肉分离,昏死过去。
尤金神色一凛。
安特普做这种举动,定然不会是一时兴起。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手指再一次向里面摸去,这一次摸得比上一次更加细致。
终于,在那断裂的肋骨下方,也就是胸腔中,尤金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抠出来一看,他眼睛一亮:
这竟是一个通身漆黑,古朴简约的通讯器。
那台通讯器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体内,外层裹着严实的塑料,取出来时通体干净,没有半点污渍,甚至还保持着开机状态。指尖轻轻一按,屏幕随之亮起。
总算能和外界取得联系了。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没能持续多长时间,通讯器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尤金脸上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空白。
翅膀绷直,眼神发怔,尤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是录音页面。
随着播放键被按下,一段简短的录音自动流淌出,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模糊,却咬字清晰:
“母亲,不辱使命。”
“……”
爱尔文。
这是他的声音。这是他的通讯器。
原来如此。
尤金混乱地想通了所有的事。
此前,他曾亲自给爱尔文下令,让他务必密切紧盯安特普,确保鬼蝶一族始终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身后必须有稳固的势力支撑,鬼蝶一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后盾。
如此一来。
伊瑟伦倒戈,安特普遇袭,为了不让尤金失去费心笼络的鬼蝶一族,彻底沦为无根浮萍、以及伊瑟伦等领主的禁.脔。
爱尔文在那样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安特普的安危放在了首位,拼尽全力保住了他。
把安特普塞在通风管道这种隐秘位置的不是敌人,正是爱尔文。
那他自己……
脑海里闪过爱尔文不管做什么决定都面无表情,冷静自持的脸庞,尤金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握着通讯器的指尖用力。
他指节微微绷紧,控制不住地轻颤,沉默着一言不发。
“呵。”
尤金发出一声听不出感情的笑,“谁还能有我的爱尔文更懂牺牲呢?”
话虽这样说着,可他想到许多次那只雄虫为他所做的事情,唇线紧绷,呼吸不稳,唇角到底没能扯起。
将安特普用力往里推了推。
尤金压下诸多纷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他自己的安危有了保障。
撕扯了一些布料,重重蹭掉了外围的血迹,尤金把通风管道的盖子重新合了上去。
按开通讯器的聊天页面。
尤金果不其然看到回去后没有找到他的缪可,疯狂地发了许多消息,向爱尔文询问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没有得到回复后,缪可仿佛明白了什么般安静了下来。
缪可不是只理智的虫子。
尤金唯恐他独自找来,眯了眯眸光闪烁的眼眸,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确认他收到后,尤金藏起通讯器,想着用什么办法把翡尼骗来。
深夜。
这次来的换了个人。
德雷蒙德环视一圈,看到了倒了满地的用于示好的礼物,不出意料地皱起眉头。
抬眸望去。
他看到依靠在床沿,手撑着额头,神色恹恹的尤金,视线刚一黏在那白色的身影上便挪不开了。
尤金就坐在那里,一身雪白也遮不住隐隐约约流露出来的病态感。
本该是清冷锐利的眉眼轮廓,被低落的情绪浸得发软,眼尾微微泛红,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透着水光。
仔细看去。
连那因烦忧而蹙起的眉峰,也似乎在矜贵中透着一股颓靡感。
这些全撞进来者眼里,使得任何时候都患有重度恋母癖的雄虫喉结滚了滚。
指尖蜷起,德雷蒙德脚步声放轻,只觉得心脏都被他那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轻抚了一下,又麻又痒,烫得厉害。
许是烦躁。
尤金察觉到他的目光,掀了掀眼帘看来一眼,便冷淡地移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径直无视了他的存在。
德雷蒙德毫不在意。
他迈步走去,在尤金身前站定,落下一片浓稠的阴影,指节轻触那玉白的脸庞,缓缓摩挲:“怎么像是哭过?”
尤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