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一矮。
尤金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柱子后方,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再次抬眼,目光急切地在混乱的废墟与残垣中穿梭,仔细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翡尼到底去了哪里?
……
另一边。
被尤金满心焦急找寻的翡尼,在那场剧烈的爆炸发生前,便按照尤金的叮嘱,一头钻进了床底。
他隆起身子蜷缩成一团,掌心张开捂住耳朵,缩在阴暗的角落,等外面轰隆隆的巨响平息下来后,便手脚并用地从碎石缝隙里爬出来,乖乖藏好自己,等着妈妈来找。
可下一秒。
身旁一面残破的墙壁轰然倒塌,尘土漫天飞扬,隔壁房间的情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看到里面的景象,翡尼顿在原地,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了。
那是一间和他居住的屋子,布局完全一样的房间,内部空气却沉闷凝滞,连光线都比这边昏暗好几度,处处透着压抑的阴沉。
而在那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被漆黑厚布严严实实蒙住的方正物件。
在他的注视下,爆炸掀起的热浪席卷而来,将厚重的黑布吹开,布料如同旗帜般飘落在一旁,彻底露出了下方东西的真面目。
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笼子。
材质冰冷坚硬,气浪余波震裂了它的半边缺口,恰好将笼内的东西展露无遗。
那是……
看清楚那东西的一瞬间,一股疯狂到无法遏制的食欲,竟然以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速度在他小小的身躯里升腾了。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面上,他瞳仁收缩,无意识露出了虫子独有的口器,翁张着开合。
浓郁的。
带着极致诱食性的肉香。
这味道如洪水决堤般,直直钻进他的鼻腔,导致他的脑海完全被这股野蛮的进食欲占据。有什么声音尖叫一般不断在脑子里喧嚣着躯壳的饥饿,胃袋的空荡。
想吃。
想吃想吃,好想吃!!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念头,笼子里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同类,也缓缓撑着手臂站了起来。
纤细的小手握住变形的栏杆,一双和他别无二致的翡翠色眼眸,渐渐聚焦,直直看向他。
在这一刻,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在漫天灰尘中对望,看到了彼此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就像扭曲的镜子中畸形的倒影。
血脉本能觉醒。
本该在刚破壳的那一刻就该完成的同类吞噬仪式,忽的降临了,像毫无征兆燃烧起来的野火,点燃了他们身体里潜藏着的,凶残的吞噬欲。
啃食兄弟的血肉。
咬碎他的骨头。
摄取对方身上最纯粹的养分,将他从母亲那里偷走的基因力量吃进肚子里!
只有这样他们才算完整,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诞生!!
又下起了雪。
位于虫巢星西部的鬼蝶领地,常年被冰雪覆盖,天上灰蒙蒙的一片,大多时间都见不着明亮的光线。
拽了拽破损的衣袍,遮住露在外面的两条大腿,尤金轻盈地在砖瓦中穿行,寻找着翡尼的踪迹。
可看了一会后,他只看到了地上有被雪掩盖着的几个浅浅的小脚印,以及一些丝丝缕缕的血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尤金在空中嗅了嗅。
那孩子受了伤。
尽管这样也没有在原地等他,而是自己走开了?
这让尤金有些难以理解: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眼看那两只山峦般的怪物越发逼近,过来的途中带动了一大片碎屑和积雪。
尤金深吸一口气。
他继续往身侧断壁的阴影里缩去,尽量将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得轻浅,与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
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中,大片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两只狰狞的虫对峙着,蛛肢与蝶翼撕扯间,各自身上都添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尤金见他们打得正凶,找准机会挪动了一下,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便微妙地锁定了他藏身的方向。
两虫不约而同停下缠斗,庞大的身躯齐齐转向,带着不详森冷的气息朝他逼近。
尤金头皮发麻。
借着悬挂在歪斜房梁上的冰凌,他侧头去看不远处战场的倒影,发现率先动作的是德雷蒙德。
他化作的白蛛本体盘踞在雪地上,八根粗壮锋利的蛛肢抬起,每一次落下都在地面砸出深坑,几步之间便跨越了数米距离,直直朝着他藏身的断壁探来。
就在蛛肢即将触及这里时,漫天灰褐色的鬼蝶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挡在白蛛领主的身前,蝶翼振动的声响连成一片。
伊瑟伦随之而来。
蝶翼张开,极长的翅膀挡在了尤金的藏身之处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拦住了白蛛前进的路线。
节肢交错,白与黑重重碰撞,迸出刺眼夺目的火花。
两只怪物再度陷入对峙。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他们又一次缠斗在一起,虫肢相绞,血肉撕扯的声音刺耳至极,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招招都是致命的攻势。野蛮又疯狂。
伊瑟伦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铁了心要将德雷蒙德斩杀在这里,从此永绝后患。
躲在阴影里的尤金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想。
果然不枉他这些时日牺牲色相,刻意在伊瑟伦面前挑拨挑衅。
可这份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尤金脸色倏然一沉。
悉悉索索的声响划破空气,一阵密集的爬行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只见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般朝着战场中央蔓延。
竟是无数只白蛛!!
它们的个头比先前的士兵要小,数量却多到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白雪与它们月白的身躯融为一体,潮水般不断朝着这边疯狂攀爬。
这是怎么回事?
尤金心脏一跳:德雷蒙德的主力兵这会明明都在黑镰战场上才对!!
按照他的提前部署,黑镰那边负责拼尽全力拖住它们,德雷蒙德根本不可能抽调出这么多兵力赶来这里。
而他此前带来的一百多只白蛛,早就被坍塌的废墟掩埋,又被伊瑟伦的鬼蝶士兵迅速清理干净,生还可能很低。
眼前这些铺天盖地的白蛛,数量远超之前的队伍,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尤金眉头紧锁。
他飞速思索着,很快,他眼皮一跳,一个被暂时忽略的念头蓦地窜入脑海。
他怎么忘了!
德雷蒙德手中另一半的白蛛,不就在猛攻兽人领地的狮心星么!
毫无疑问,眼前这批突如其来的白蛛军队,正是那支攻打狮心星的部队!
尤金撑了撑额。
想通了所有疑点后,他非但没有因此放松,心底反而隐隐泛起一丝冷意:怪不得德雷蒙德向来沉稳谨慎,行事极少疏漏,却偏偏答应了伊瑟伦的合作,不惜冒险将自己置身在鬼蝶领地中。
看来不只是伊瑟伦想要杀他,他也早早动了杀心!!
这两个家伙。
真不愧是只追求胜利,为了自身利益不择手段的疯子,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放过对方。
战场之上。
伊瑟伦扫过源源不断涌来的白蛛,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
他蝶翼振动得愈发剧烈,脸上郁气愈发浓厚:“来这么多,你就不怕白蛛一族在你的统帅下彻底灭族,不复存在吗?”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有母亲这样伟大的孕育者在,还怕没有新的白蛛出生么。”
话音落下。
鬼蝶群与大批白蛛厮杀在一起,虫尸不断从半空坠落,积雪被各色虫血浸透,战况激烈至极,丝毫不逊色于黑镰那边的战场。
尤金藏身的断壁被战斗余波震得摇摇欲坠,他的身影在混战中无法有效隐藏,甚至不断有白蛛靠近,凑来想要咬他。
他胸膛起伏,抬腿接连踹飞了两个不长眼的低阶后,感觉腿心凉飕飕的,有凉风不停往里灌,后悔没有多披一件衣服出来。
见又有白蛛把他认成了伊瑟伦那边的士兵,从身后扑来按住他的肩背,嘴巴张开就要去啃咬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