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后答:“有的,就在宫殿的后面,但那里被战争波及到受损,还没有重建。”
“无所谓,”尤金说,“派一队侍卫跟我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
安特普瞧他眉宇间有些疲惫,但除了这些外心情倒不错的样子,不由问道:“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嗯,”尤金点头,“爱尔文大概是被埋在了那里,我去把他挖出来。”
第97章
尤金却没想到。
在他从伊瑟伦那里得到线索,决定去往寒潭之前,便已经有个小家伙先他一步抵达了。
寒潭位于宫殿正后方的山谷中,绕过大片坍塌的建筑才能看见。
此时,天上正飘着细雪,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潭水的面积不大,露在外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这潭底下埋着一条连绵巨大的冰脉,寒气自地底不断渗出,日日夜夜,只要一天没有人工加热干预,整个潭面就会冻得严严实实。
与其说这里是供族人观赏的景观池,不如说它是一处不逊于荆棘牢的天然刑场。
寻常的寒冷虽然无法伤及虫族,但冰脉散发出的寒气,却可以直接穿过他们角质层的屏障,直达内脏。
再强悍的虫族,丢进这潭水里困上十天半月,哪怕不会被活活冻死,也绝对不会好受多少。
只见此处,半边池壁被砸塌下来,乱石和断柱歪歪斜斜地沉入水里,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而这片水潭的一角,靠近倾倒的假山位置,隐约趴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身影跪坐在冰面上,全身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个被随意堆起来的雪人,小得有些不真切。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动作很快,又很用力,指甲早就劈裂,却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几天,偶尔有零星的鬼蝶在废墟上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巡视一圈,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从天上掠过时,竟没有一只发现躲在这里的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太白了,安安静静蜷缩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堆不起眼的雪。
手臂停下。
经过一番努力,他已然徒手挖开了一个冰洞,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后,没有多少犹豫地弯腰一跳,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去。
水花溅起,声音被风雪吞没。
冰层下的水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翻涌的暗流搅动碎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张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颜色,满头白发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冰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扒着冰层边缘爬出上半身,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的响声隔着空气都能听见。
但只缓了几秒,他又深吸一口气,钻了回去。
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哆嗦着爬上来,十五秒,半分钟,半小时,他每次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身体在极度的寒冷中被迫适应,肌肉在冰水里僵硬又舒缓。
直到一口气撑到极限。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的头顶慢慢地从冰洞里探出来,却没有立刻挣扎着爬上岸,而是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举出了水面,小心翼翼地抱着喘气。
那是一颗很小的卵。
洁白的,圆润的,大概半个手掌心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冰壳和黑色的虫纹。
水珠从蛋壳上滚落,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捧着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他瞳孔发颤,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哆嗦着呢喃:“妈妈,给妈妈。 ”
把这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还有生机的黑镰的卵给妈妈,妈妈大约就会原谅他。
这样想着。
他面上的开心却只维持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变成了不属于他这副幼小身躯的,沉沉的落寞。
母亲大约不会想要见他。
他没能把母亲的敌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留在外面,他失败了。
“失败的雄虫没有价值。”
父亲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该比任何雄虫都要优秀,只有这样才不辱母亲当初赐予你的名字,延续自你体内的血脉。”
低头看着手里的卵,他撑着身子从冰水里爬出来,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离开了。
……
刚一到达,尤金便隐隐约约感应到了爱尔文微弱的气息。
带着队伍降落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卵。
翅膀在身后收拢,他从空中落下,身后跟随了一路的侍卫队也纷纷降落,簇拥在他身侧,看尤金径直朝那颗卵走去,弯腰将它拾起,捧在掌心。
尤金手指纤长白皙,那颗卵却只有半个手掌心大,窝在他手心里,像极了枚变异了的鸭蛋。
“爱尔文?”
尤金盯着它,眼眸里划过一丝奇异的亮光,有些怀疑地从这颗卵上感应到了自己近侍的熟悉气息。
这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瑟伦半醒半昏之间,明明说他把爱尔文杀了之后抛尸丢进了寒潭,说要把他冻成冰雕,尤金这趟本就是准备下去挖呢,结果他还没下水,疑似爱尔文的卵便自己出现在岸上了。
如果说,这就是他生前执念留下的转生能力。
尤金盯着它,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难道要重新养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觉到附近有视线在观察着他。
尤金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然而废墟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他重新低头看向掌心的卵。
它在跳动。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停搏的心脏,若有若无地在他手心里搏动着,生机稀薄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般。
如果翡尼在这里碰一碰,或许会有些效果,可尤金随后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孩子至今重伤昏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更别提动用治愈能力了。
“你来看看。”
尤金把侍卫队的队长叫了过来,同为高阶雄虫,对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队长原本恭敬地直立在他身后,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他的动作上,听到他的声音后恍然了两秒,这才上前两步,低头仔细端详:
“好微弱的生机。”
他道:“比起一颗活生生的卵,它更接近于死卵的状态,根据孵化程度判断,它很可能无法自主破壳。”
这也难怪。
在寒潭里泡了那么长时间,成年雄虫都扛不过十天半月,更别说脆弱的卵了。
尤金皱眉:“那怎么办?”
队长思索后回答:“恐怕只有您的信息素才有希望救它。”
信息素?
尤金眉心微动。
队长解释道:“对雄虫来说,您的信息素原本就是珍贵的良药,强效的补品。眼下这颗卵活性很低,您的信息素或许能让它慢慢恢复活力。”
尤金听着听着,眼睛一亮,顿时不再犹豫,带着卵返回了住处。
让缪可翻出之前携带的行李,他梅开二度地从最底层找出了那颗维斯珀的蛋,感慨它居然再次有了用处。
“还好没有丢掉。”
如此这般想着,尤金找出一个透明容器,用指尖轻轻一挑,便轻易地捏开了它柔软的蛋壳,将液体全部都浇在了爱尔文的那颗卵上。
那颗死蛋在他体内泡了这么久,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不是现成的营养液又是什么?
高兴吧,维斯珀。
死后这么久还能为他提供帮助,真是个为母分忧的好孩子。
毫无波澜地做完这些,尤金把卵留在自己房间里,时不时去看一眼。
起初确实有些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