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腕探出。
卷着那撮漆黑的头发捏在指尖,德雷蒙德将其握紧在手,贪恋着那上面残存的一丝一缕的,尤金的体温。
“戏弄我的您很特别。”
“理智又冷漠的您,也很特别……我很喜欢您,我完全痴迷于您。”
真是糟糕。
明明已经从地牢中脱身,他却被名为尤金的樊笼彻底困死了,此生再无逃脱的可能。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发丝,德雷蒙德只身后退,回到溶洞与旧部汇合,将依然还在不停挣扎的翡尼取下。
“虫贩子!”
翡尼骂他,“你很快就要被妈妈揍了,他揍人屁股可痛了!”
德雷蒙德冷冷瞥他一眼,再次用蛛丝把他嘴巴封上,说道:“聒噪的东西,比你兄弟吵闹这么多,活该被揍。”
冷风吹过,掀起阵阵白雪,白蛛们朝着最近的领地的出口飞速转移,试图在追兵到达之前脱身。
可但凡他们尝试走隐蔽路线,身边便有冲天的白光升起,宛如巨型探测灯,瞬息便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令藏身变得异常棘手。
尤金似乎发现了康尼最好用的用法,不断地往他的位置传送着头发,为空中追踪的鬼蝶引路。
不止如此,每次白光闪过,馥郁香甜的信息素气味便会忽然炸开,哪怕只是闻到一丝半点,都能令本就暴乱的白蛛更加狂躁。
饶是沉稳冷静,从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交锋的德雷蒙德,也不由被这难缠的战术惹得眼皮抽动,生出了些许无奈。
他低声叹道:“真是狡猾。”
尤金但凡在其他地方,有现在缠人程度的万分之一,他何至于陷入欲望无法满足,迫切想要索取的痛苦境地。
第106章
毫无退路。
鬼蝶领地最东南的区域,地上散落着白蛛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肢体末端无力地蜷曲。
周遭空气间弥漫着浓烈的腐肉味,战况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那场恶战,属于白蛛的势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有你这样不计后果肆意妄为,自毁根基的领主,忠于你的族群真是悲哀透顶。德雷蒙德。”
尤金用阐述的语调说道。
善于追踪的鬼蝶紧随而至,沿着一路爆出的白色传送光信号,很快锁定了德雷蒙德和翡尼的位置。
他们所在的方位快要抵达领地边缘,距离出境不远,鬼蝶群四面合拢,按照计划把他们硬生生逼了出来。
敌寡我众,局势没有任何悬念。
此时,通讯器另一端传来投影,德雷蒙德单膝跪在碎石和污雪之间,一众鬼蝶将其层层包围,他则被同样受伤不轻的伊布压制跪地。
这是尤金第二次看到他这么狼狈。
肩胛裂口深可见骨,暗红血液滴在脚边焦土上,一大半的面皮裂开,露出下面的血肉组织。
即便这样,德雷蒙德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在周围密密麻麻鬼蝶阴冷的注视下,侧头任由血液滴答流淌,化开了一大片雪。
尤金盯着画面里的人影,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和好笑。
他印象里的德雷蒙德,无论做什么都布局缜密,游刃有余。
自从降临虫巢,德雷蒙德就在他人生中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里的压迫者角色,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窒息的存在,却在此时轻易暴露出可以被利用的弱点,未免匪夷所思。
他但凡在伤势恢复后早早出境,而不是妄图捕获尤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德雷蒙德有句话说得没错。
尤金想。
在乎的东西越多,人就越容易犯错,也就越容易被利用,最终一败涂地。
此前,德雷蒙德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抓住尤金的弱点反反复复地利用,一次又一次地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属实令人恼火。
生而为人,尤金的情感无疑要比虫子丰富太多,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也注定了他在乎的更多。
这的确是他的弱点没错。
可是哪怕再柔软,再多情的人,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抓住同一个痛点不放,也会生出一股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劲气出来。
尤金便是如此。
他绝不会放过德雷蒙德,这东西必须要死在他眼前,在他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彻底消亡,否则他心有不甘。
“让您见笑。”
那边的德雷蒙德道,“可是母亲,您说错了。白蛛族群之所以能够被我驱使,除了我是领主外,更大的原因是他们对您有着和我一般无二的渴望。”
尤金冷斥:“还在嘴硬!”
“因为渴望,连灭族都不在意,这不是荒唐可笑又是什么?”
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谁能想到就在数月之前,白月蜘蛛一族在整个虫巢的地位是那么高高在上,举足轻重,风光无限?
哪怕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等一众看德雷蒙德不顺眼的强者,在他的压制下也要低头,不会过多针对,更别提其余大大小小的族群。
“提到白蛛,无一不是畏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尤金抬起下巴,目光透过画面落在那浑身浴血的身影上:“今天过后,你的存在也会被抹去,连人带物都将变成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去。”
鬼蝶的包围圈不断缩小。
在他们的领地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的兵源,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为数不多的出入口也被锁死,无处遁逃。
伊布从德雷蒙德身后逼近,一记重击砸在他膝窝,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
除了微不可察的拧眉外,德雷蒙德并没有其余动作了,想来知道反抗无用,所以干脆放弃了。
尤金看了几秒。
他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剪去些许的凌乱发丝,站在通讯器的镜头正中央,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有着很符合他本人性格的冷静感。
“你之前给了我两个选择。”
尤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深不浅,“然而两个都令我无比恼火,愤怒至极。”
伸出胳膊,他朝德雷蒙德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体面一些承认自己以失败者的身份,狼狈地输给了我,随后心甘情愿地化作被我踩在脚下的基石,在我的注视下自我剖解。”
画面那头,伊布朝地上扔下一把锋利的宝石匕首。
冷冽的光芒一闪。
尤金垂眼看了看那把匕首,继续道:“四肢躯干,皮肉骨头,这些全部当成垃圾一样舍弃,唯独留下你的脑组织,把它完整地剖下来送给我。”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成为了一个毫无记忆感觉,意识思维的空壳。你将只剩下活着的事实,却不再拥有活着的感受。”
顿了顿。
尤金抬眼直视画面中的德雷蒙德:“如果你选择它,那么我就满足你以最纯粹的,生命的方式留在我身边的愿望,作为我的战利品被我收藏。”
“至于另一个。”
尤金眼神一沉,唇角弧度收了回去,那张清隽的脸蓦然冷了下来:
“就是像困兽一样挣扎到死。”
“你大可以拼尽全力,用最难看最疯狂的姿态继续和我对抗!把你挣扎,丑陋的形象深深印在我脑袋里!”
“最后结局半点不变。”
这几句话被尤金说得极重,他的愤怒也因此显现出一二。
他甚至抽动了一下眉弓,姿态里透有几分不理智的意味,对于自己所说的残忍的话而无动于衷。
尤金的敌人不是人类。
如果用对待人类,温和而留有余地的方式对待虫子,那最后一步步沦陷的只会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尤金早就明白了,对付这些虫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泯灭人性,成为比他们还不择手段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