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手臂。
尤金把匕首举到最高,用力落下!
刀锋顺利没入,镶嵌在德雷蒙德的肋骨缝隙里,发出咯吱作响的摩擦声。
伴随着血珠四溅,大片的液体迸溅在尤金苍白的脸与脖颈上,染红了他洁白修长的身躯,润泽如玉的皮肤。
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滚烫与汹涌,统统在此刻释放,尤金再一次拔出匕首时,血液顺着他的手肘尖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吧。
让一切不幸的,痛苦的过往,都在他的眼前消失。
让他提起德雷蒙德这个名字时,感受到的不再只是畏惧与厌恶。
风从四面灌进来,吹起尤金散落下来的发丝,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橘红色的,金灿灿的,为他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尤金浑身上下都是脏污的血液,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他知道,长期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怪物,正在被他亲手消灭。
仿佛被乌云堵住的天空露了出来,通透开阔的同时,无边无际的新鲜空气也随之涌进胸腔,把阴霾和压抑尽数冲刷干净。
尤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心脏也从来没有跳得这么有力过。
抬起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或许德雷蒙德说的是对的,他想,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想看到的,只有眼前这座高山轰然倒塌的那一瞬间。
他追求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快感。
尤金,或者说所有人类的一生,所追求的不外乎都是某一刻的满足罢了。
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快乐与痛苦都会稍纵即逝,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进化出可以为了当下的欲望而不顾一切,有仇即报,有恩必还的特性。
至于永恒?
尤金从来不觉得那东西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哪怕寿命无限延长,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也不觉得永恒有浪漫的意义。
“母亲。”
伊布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金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一看,德雷蒙德的身躯已然不再动弹,随着伊布的松手,失去了压迫的银白领主向前扑倒在地,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山。
尤金伸出手,用手背细细地抹去脸上的血,眉梢挑起看向伊布,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为什么不按牢他?
伊布回道:“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是吗?
尤金垂眸扫了地上的躯体一眼,不置可否,淡淡道:“这种程度而已,还远远不够。把他脑袋和心脏带回来,其他销毁,附近的残兵一个都不要放。”
说完,尤金不再多看,将匕首丢到那片血泊里。
胸腔舒缓,他宛如卸下了一道沉重的负担,肩膀都轻了几分。
展开鬼蝶形态下黑底金纹的翅膀,尤金振翅高高飞起,迎着扑面而来的雪,他忽的又一次扯唇笑出了声。
双肩颤抖,发尾摇晃,他字面意义上地笑得不能自抑。
他想起德雷蒙德最后看他时,流露出的眼神和表情:伤心,难过,带着一些不甘和些许柔软。
那个德雷蒙德,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示弱的模样!
尤金觉得未免荒唐又滑稽,生理性眼泪都快要涌出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身影带得很高很远,他扬起头,声音在风的作用下有些缥缈失真:
“瞧,德雷蒙德。”
“你不再呼吸之后,天空竟然是这样的美丽。”
此时正值傍晚,绚烂的霞光铺满了整片云层,从橘红到玫瑰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如燃烧的火焰般缓缓涌动。
天地之间再没有了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仿佛可以一直望到世界的尽头。
尤金高高飞起,看到下面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越来越小,正如德雷蒙德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记越来越淡。
身后。
数以千计的鬼蝶军队如一片涌动的暗色浪潮,沉默而忠诚地跟随拥簇着他,将他护在首位,乌压压的缀在身后,像延绵不绝的影子,与他共享了这片刻的喜悦。
尤金在伊布和士兵们的追随下,顺利落地到了来时的宫殿。
缪可早早出来迎接。
这家伙看到尤金浑身是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来,拿起干净的毛巾便要为他擦拭。
尤金抓住了他的手。
“不急。”
“帮我跟安特普交代一下,”他吩咐着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空出时间,安排一支队伍随我去往圣地吧。”
缪可的手一顿,惊讶意外地抬头:“您这是?”
尤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打胎。”
……
爱尔文想来不会怪他。
那只雄虫身上有着高洁骑士所有优秀的品质,不会因为所效忠的主人的抛弃而心生怨怼,感到痛苦。
如果知道尤金曾尝试过拯救他,但最终深思熟虑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也定然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德雷蒙德为什么会认为,他如果想要拯救爱尔文,便一定会陷入难以取舍的境地?
他错了。
没有什么是尤金不能舍弃的,包括陪伴他最久的近侍。
“圣地还没到开放时间。”
缪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庞,又把视线放在他的小腹上:“您当真要这么做吗?您已经经历过一次生命泉水的洗礼,体验过那种将卵强行从身体里剥离的滋味……”
说实话,并不好受。
就像将原本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缓和地强行推入发情期。
上一秒正常,下一秒就恨不得即刻将卵排挤出去。是一种不亚于受孕的很诡异的过程。
尤金唇线拉平,催促道:“烦人。还不快去。”
第108章
尤金决心如此,其他人自然不会忤逆他的命令,更何况雄虫本就对虫母的非自然孕育有着天然的排斥心理,立刻着手准备计划了起来。
可当天晚上,安特普便告知了尤金一个不怎么乐观的消息:
“圣地被粉斑天蚕蛾一族包围了起来,尤其是靠近母泉的最上游,看守更加森严,暂时难以实现秘密进出的目的。”
“而且,近期没有什么大型节日,除非奇奥拉肯许,或是以您的名义下令,否则我们无法用正当的理由申请通行。”
一般情况下,守护圣地出入口的守巢者角色都是由和虫母繁衍过的族群担任的。
故而,在唯一和虫母繁衍过的白蛛一族出了状况,数量骤减十不存一,领主也在战事中不知所踪的情况下,看护圣地的防线便自然地落到了其他族群身上。
这是权力的转移。
同时,也彰显着那类族群虎视眈眈的野心,以及众虫心知肚明的危险意味。
“他?”
尤金皱眉。
安特普知道他的反应是因为什么,粉斑蛾领主的名声哪怕在整个虫巢都是出了名的糟糕,经常被同族不喜,当然也不可能在尤金的心里留下好的印象。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帘,用诉说事实的口吻,夹带私货道:“是的。奇奥拉此虫并不好相与,他不会同意在大型节日之外的日子里将圣地开放的。”
“再加上前段时间还出了走私泉水,制作仿生花的恶劣事件,外族虫类想要进入只会更加困难。”
“不仅如此。”
安特普嗓音放缓,补充道,“他对您诞下的孩子,有着很强烈的敌意,哪怕在德雷蒙德面前也会毫不掩饰地极尽贬低。”
“还有,他曾数次宣称粉斑蛾是虫巢最绚丽的族群,总幻想和您生下孩子后,蛋壳虫纹会有多么华美,翅膀会有多么夺目。”
这话一出,尤金自然而然便回忆起那只粉斑蛾的作态。
跟喜欢跟踪尾随,经常躲在影子里搞视觉骚扰的伊瑟伦不同,奇奥拉并不吝啬于在尤金面前展现自己的身躯和交.配欲。
他的那对翅膀……
算起来,尤金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那对翅膀上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