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上回,德雷蒙德用他的翅膀残片干扰他思维的那次,还有一次尤金不怎么愿意多想的不愉快回忆。
粉色的翅膀缓缓展开,水晶般的光泽在空气中闪现。
看到那双翅膀的一瞬间,视觉传来的冲击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尤金最先感受到的是眩晕,宛如脚下的地面突然被抽走,坠入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
随后,便是强烈的精神污染。
意识抽空,他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全然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任人摆布。
曾经,在一次高层会议上,德雷蒙德就曾正式提议洗去尤金的记忆。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所依靠的正是粉斑天蚕蛾一族与生俱来的精神干扰能力。
更多细节涌了上来。
尤金想起与奇奥拉相见的一个照面,他的意识便断开了。
如同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模模糊糊恢复知觉,听到耳边传来其他雄虫的怒斥声醒来后,便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挂在奇奥拉身上,主动凑过去吻他的唇,猫一样小口小口舔舐着,仿佛那是什么美味的点心,不知餍足地吮吸品尝。
而那只雄虫。
那只利用自己优秀的捕获能力,吸引尤金自主上钩的捕食者,却做足了自然体贴的做派,像拥着一簇主动扑入他怀中的艳丽蔷薇,把他拥在怀里轻嗅。
“赞美您,感谢您。”
他嗓音虔诚道:
“如果不是母亲您的耐心教导,爱慕您的孩子至今还不知道亲吻是怎样美妙的滋味。”
“再吻吻我吧。”
“请将我的舌尖,用牙齿一并咬掉,吞到您柔软的小腹里。让我更深一点感受您。”
……
可怕的是。
如果不是外界声音的干扰,首次中招的尤金只会按照他的言语去做。
一想到自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吃了雄虫的舌头,他就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气不打一处来。
尤金神色冷漠。
只是回忆起那只雄虫的脸而已,他就隐隐又感到一种精神凭空被攻击,理智超出阈值的反胃感觉,忍不住想呕一些什么出来。
“母亲?”
安特普唤他。
尤金唇角无笑的时候,眉眼间看起来会有种超出年龄的冷冽,常常让这些一只只比他年岁大很多的雄虫忽略他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岁出头这一点,总不自觉地变放低了说话的音量,态度小心又恭谨。
好在尤金蹙眉没有多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淡淡道:
“进不去圣地就算了,没必要硬闯。打胎的办法也不只有生命泉水一个。”
虽然使用一些过于粗暴的手段将卵取出来,这些将他视为易碎瓷器对待的虫子,大概率会态度激烈地反对,但尤金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的在乎程度都相当有限。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是一个重视结果忽视过程的性格,在完全接触不到同族,身边所交流的对象全是虫子的环境中,性格中偏激的一部分难以避免地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尤金甚至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虫巢的医疗水平不足以支撑进行人类那样的精密人流手术,大不了直接用刀将肚子剖开。
就如他今天亲手剖开德雷蒙德的腹腔时一样,干脆利落地一刀挥下。
有翡尼在,他怕什么?
只要一息尚存,修复如初也不过是瞬间就能完成的小事。
尤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自毁倾向是一种病态心理,并不可取。
可他又不是第一天病了,现在才开始重视未免大惊小怪。
尤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眸光恢复平静,细细问了一下翡尼的情况:
“他还好吗?”
翡尼被咬出来的一身伤还没有恢复,被德雷蒙德掳走时,又进行了一番长途跋涉的奔波,疲惫不堪。
刚被营救出来,他还没跟尤金说上几句话便又昏了过去,现在还在休息。
“已经醒了,正闹着要见您。”
说着,在尤金的示意下,安特普联系了医护队。后者推着小型病床,将包扎成木乃伊的翡尼带了过来。
这孩子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忘记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支棱着脑袋,眼珠滚动,他在和尤金对视上后立刻眼睛一亮,不顾包好的手臂,张开胳膊撒娇着要抱。
“妈妈,妈妈抱我。”
尤金眉眼弯了一些,倒也没拒绝,把他从病床上抱了起来,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翡尼不是很想在最爱的妈妈面前聊这个话题,这无疑是在揭他伤疤,让他被迫想起打架打输,被狠狠揍了一顿,还差点被咬死的悲伤经历。这简直是对他战斗能力的严重打击。
“我不难受。”
他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道,“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可惜,没有下次。”
尤金无情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已经让人把你们两个的房间隔开了,以后你不会再见他,他也不会再见你。除非你们长大后能够各自控制住自己的进食欲。”
“什?!”
翡尼惊呼,他倒不是惊讶于尤金将他们隔开,而是惊讶于尤金竟然会决定养育他那个坏到极点的兄弟。
“妈妈不要,不要把他带在身边!他是那个可怕的虫贩子养大的孩子,是怪物!!”
这怎么行呢。
他已经独享妈妈好长时间了,能够从冷淡母亲这里得到的爱,本来就很少,每一次和他亲近,都足够让他高兴幸福好久,怎么能分享给别人。
还是那个迫切想要取代他的位置,让他从世界上消失的兄弟!
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将对待他的温柔和耐心,也原模原样地给予别人,他就恨不得冲上去咬死对方。
翡尼罕见地露出了凶相。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干什么?斜眉歪眼的丑死了,屁股又痒了是不是?”
“……”
看他鼓起的脸颊泄了气,一瞬间像戳破了的气球般蔫了下去。
尤金继续道:
“总之,别想这些了,等你再好些我会带他来向你道歉。这次把你叫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音落。
尤金捏住他细小的手腕,把那包着绷带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与他的皮肤贴在一起。
“继续之前在飞舱上,我命令你完成,你却拒绝的事情吧。”
“剖腹取卵,愈合伤口。”
看翡尼震惊望来的惶恐眼神,尤金笑了笑,眼眸幽深温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你既然不想让你的兄弟取代你在我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定是不会再让妈妈失望第二次的,是吗?”
“妈妈会痛……”
“别怕。”
尤金柔声安抚,将他日渐长大的身体拥在怀里,下巴放在他纯白的发顶上,偏头在上面落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吻:“只要你治疗得够快,妈妈就不会感到痛。”
手术时间定在三天后。
尤金本想当晚解决,这时间,是安特普和缪可极尽争取才换来的结果。
他们知道尤金的决定后大惊失色,就差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发誓会为他取来生命泉水,让他不必如此偏激了。
看他们要掉眼泪的样子,尤金可有可无地答应下来。
夜里。
他没有答应翡尼睡在他怀里的请求,独自合上被子,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很多人的面庞。
有只剩下一个脑袋,被他用容器严密封存着的德雷蒙德。
还有威胁性十足,张着一双粉水晶翅膀恶意引诱他的奇奥拉。
最后又落到了一张黑发黑眸,气场沉寂内敛,安静无声的脸庞上。
爱尔文。
尤金缓缓地抬起眼睫,看着空荡一片,黑暗笼罩的天花板。
心想。
他在想什么?
他即将死去,从此消逝在这并不美好的世界里,孤寂而漫长的一生结束时,会不会也曾有片刻的时间,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