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在于,虫很难控制自己对于虫母的追逐。
听到尤金这个名字出现,还是在那种特殊的情境下,被一个孩子哭着控诉找妈妈的声音暴露出来,指明了他的藏身所在,理智红线在这一瞬间被触发,只剩下了苏醒的原始冲动。
争夺。
击溃罪无可恕的罪人,扯下他肮脏的肢体和血肉,撕裂他丑陋的皮囊,找到他精心藏匿,极力掩饰的宝物!!
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而后。
用这双久不见他的眼睛注视他,用这双颤抖不已的双臂触摸他,以极致赤.裸的身心相触向他诉说他自己的思念,肆无忌惮地对他流露出作为子嗣的依恋。
告诉他,与他说话,拥抱他,将他禁锢在怀里。
用唇来感受他脸颊的温度,体会他鲜活站在自己面前的真实,用舌去亲吻他每一寸肌肤,聆听他为之动容的声音。
母亲。
母亲。
您为何如此冷漠,狠心将喜爱您眷恋您的孩子抛诸脑后,置之不理?
您到底有多么想恢复清白自由身,以至于挣扎至此,不顾一切?
看呐。
看您得到了什么?
又一次被圈养起来的结果,看不见尽头的爱意,这一切,到底与最初时,被我们共同拥有有什么区别?
所有冷静荡然无存。
一切感官全都化为了想要愤怒宣泄出来的冲动,却又在顷刻间变成了拥有了锚点的满足。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好似游鱼入海,飞鸟归林,每一个细胞都升腾起疯狂的渴望,身体自内而外地喧嚣着想要回到母亲怀抱的愿望。
各不相同却无比骇人的复眼,同时锁定了奇奥拉,刚刚还在各自畅谈的怪物们,霎时间对他们的同僚露出了獠牙。
……
尤金这边陆续收到了大小领主身亡的消息。数量超过他预定的数值后,他便让守在主巢外围的黑镰和鬼蝶一同涌了进去。
混战的好处就在这里。
看似是杀奇奥拉,实际上却也可以同时解决掉此前有纠葛的敌人,减少后续的竞争力。
虫子的贪婪在此刻暴露无遗。
这是尤金一次次教给他们的道理。他用好几次逃跑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不可能乖乖就范,如果想要得到他,就必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统治力。
所有的同类都是敌人,所有的领主都别有异心。
只剩下他们自己,才是绝无仅有的可以拯救尤金的存在。
唯有作为绝对的胜者,去往尤金所在的位置,迎接他,安抚他,才能彻底杜绝今天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
今天一过,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母亲,哪怕令他怀孕,也再不会有新的敌人来围攻、威胁、妨碍他们。
所以,不如干脆一点,一劳永逸地用雄虫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斜斜射下来的阳光,拨云见日一般,一束束穿透残云,洒在硝烟弥漫的地面上,将这片狼藉的战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主巢的宫殿又一次被摧毁。
放眼望去,除了属于尤金的王座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完好无损之外,其他地方几乎都轰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碎石瓦砾堆叠成山,断裂的支柱斜插向天空,摇摇欲坠。
收尾的工作交给了黑镰一族的领主。
他这次亲自现身,带着黑镰仅剩的多数精锐,分批次地掩埋在主巢以及往外数百公里的各个隐藏点,不顾代价不计损失,也要完成尤金的指令。可谓倾巢而出。
尤金便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理,自己则始终没有露面。
他不能给那些雄虫见到他的机会。
否则,谁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没有后续的复活手段?以防万一,尤金干脆不将自己身处何处的消息透露出去,只在暗中处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
尤金发现,就像他帮助伊布压制伊瑟伦那样,只要用他的精神力强行入侵对方的大脑,直接损坏对方一部分脑中枢,那么任由这只雄虫强悍也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没有办法反抗。
想到这里。
尤金忽而望向站在他一旁的爱尔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来。
爱尔文见状,几步向前,单膝跪在他身边,露出臣服的姿态。
他低头垂目,眼睫下敛,将自己自身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任由尤金支配。
尤金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做着这样亲密无间的事,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只是这样搭着,手掌贴着那片发硬微凉的发丝,像是在抚摸一只被他豢养的小狗。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下来,语气温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一点都不怕被我发现你的小秘密吗?”
要知道,他的精神力进入雄虫的脑袋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心神链接,也就是所谓的精神交融,这在某一方面可以说是不输于肉身交互的赏赐。
另一种,就是单方面地窥探对方内心想法了,毫无隐私可言。
那些藏在心底不愿示人的,甚至自己都可能不曾察觉的念头,都会在精神力侵入的那一刻无所遁形。
换作任何一只雄虫,恐怕都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爱尔文只是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眯起眼睛做足了享受的姿态,嗓音低哑道:“我在妈妈面前没有秘密。您想了解我,我只会感到高兴。”
尤金轻笑一声。
精神力畅通无阻地传递了进去,他在爱尔文的大脑里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发现里面的确只有他一个意识,没有其他残留的痕迹后,便放过了他。
抽回手。
尤金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和解释,对爱尔文吩咐道:
“去吧,把那些还活着的领主,挨个带来见我。”
等精神力在这些领主的脑袋里过了一圈后,时间来到了傍晚。
最后一个带来与他见面的,正是他的老熟人奇奥拉。
此刻的奇奥拉气息奄奄,全然变了副样子。
那对原本华丽张扬的粉翅只剩下一对空荡荡残缺不全的根部,两侧翅膜尽失,似是被不知谁的利爪生生撕扯下来的。
腹部破开一个大洞,暗色的血污还在从伤口边缘往外渗,全凭强大的生命力吊着口气。
他蜿蜒着身躯跪在地上,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又在尤金视线落到他身上后挺直了些许。
奇奥拉性格喜怒无常,嚣张狂妄不可一世,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说不出话了。
尤金自上而下垂眸看他:
“奇奥拉,感谢你愿意教导我的孩子,康尼。他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他父亲都没来得及教给他的东西,大大方便了我的计划。你真是热情好客。”
“我现在相信了,虫不可貌相。”
尤金从座位上走下,高筒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停在奇奥拉的身边,他低头望着如雕像一般伏在地上喘息不止的雄虫,闲聊般说道:
“我原以为你要更加厌烦他一些,可是没有。你对待别人的孩子都能尚且如此,想来如果拥有孩子,会是个不错的父亲。”
“可惜。”
尤金说。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奇奥拉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奇奥拉扯了扯唇。
他的嗓子像是吞咽了粗糙的砂砾,干涩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您要杀我吗?”
尤金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奇奥拉失血过多,此刻意识恍惚,视线涣散,却固执地聚焦注视着尤金的肚子,仿佛能透过衣料和皮肤,看到里面那令他眷恋的温暖巢穴似的。
“我在虫巢花费重金,打造过无数奢华明亮的巢穴。”
他说:
“水晶宝石,丝绸黄金……本想着带您去见一见,数量这么多,总有您喜欢的。可到头来却总觉得缺了什么,那些终究都是些死物,充满了空洞和寂寥。”
“没想到,最后令我产生如此这般强烈归巢渴望的,竟还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