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余水堆积汇聚到了极限,堤坝轰然失去堵塞。
尤金头皮发麻。
他清晰感知到了这一系列不可逆转,无法倒流的过程,瞳孔收缩不停,罕见地变了脸色,体会了一遭不亚于刚刚迅速抽离的诡异感。
“错了。”
脑海中的虫鸣声说。
什么?
尤金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脑袋因为这个变故微微发乱,好不容易提起了一些力气后,便听到那嗡嗡声越来越近,竟然不知不觉移动到了他的头顶!
切换成蓝翅蜻蜓一族的拟态,尤金动态视力提升到了极限。
他一点点向上看去,在探知欲的支撑下艰难地抬起头。
黑暗散去,复眼聚焦。
他终于看到了天花板的正貌。
只见头顶正中央,隐匿着一个巨大的黑团,那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顶面,如同蠕动的阴影般盘踞在此,已经完全虫化,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
而缠着他的东西与其说节肢,不如说是那从黑团中探出来的,一节一节的带着倒钩的蝎尾!
蝎子?
不,不完全是!
尤金飞快否认了这个判断:他应该是未知的变异种,或者说他并不了解的族类。因为已知的蝎类雄虫,身体绝不会像他一样渗出粘液,甲壳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口,如同无数张嘴巴张开,露出下面舌头般蠕动着的软肉。
这不符合他们的生理构建。
现存的蝎类族群,也绝不该存在这样的物种!
恍然与这怪异的生物对视上,尤金大脑一阵嗡鸣,许久都没有感觉的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传来了恶心的反胃感。
正是这东西发出的那种低声嗡波,把天花板上的吊灯全都震裂了。
人脑无法直接理解,却能被意识接收的混沌信号再次在脑袋里响起,这只虫子异常偏激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语:
“错了,错了。”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从头到尾全都错了——!!”
疯了一样,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尾钩挤压着尤金的小腹,在尤金的闷哼声中,一遍遍地说着:
“时间也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这时候怀孕?明明这里鼓起来的时间要更晚一些的。是谁?是谁抢在了我的前面?”
“是他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眼珠转动,硕大的怪物先是痴痴地盯着尤金的小腹,随后陡然转向地上倒伏着,陷入昏迷一动不动的奇奥拉。
尤金眼眸一沉,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可来不及了。
蝎尾甩动。
奇奥拉的身躯消失在了原地,尤金抬头望去,便见那只巨大的蝎尾黑团正用口器撕咬着一只断臂。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咯吱的咀嚼声,一下一下地碾过耳膜。
劈头盖脸的血砸了下来,又在落到尤金身上的前一秒,被凌然一挥的蝎尾扫开,溅落一地。
尤金神色恍惚地注视着刚刚还在与他交尾的奇奥拉,被突如其来的陌生雄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同类相食。
这种行为只存在于雄虫的幼虫时期。
那时的雄虫刚刚破壳极度需要营养,在得不到虫母信息素浇灌喂养的情况下,便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催化成长。
而两只成年雄虫交锋,通常只以单纯杀死对方为目的,很少会吞食对方的尸体。
可他却这样做了。
带着十足的恶意与憎恨吃掉了同族的血肉,咬断了对方的骨骼,将内脏与肢体全部吞吃入腹,嚼得干干净净。
尤金脸上渐渐露出无法理解的神色,再也忍受不住这种诡异场景带来的不适感,黑镰的拟态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锋利的前肢斩断了箍着他的蝎尾,又在从空中降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切换成了黑底金纹的蝶翅。
极长的蝶翅从身后展开,轻柔灵巧地包裹住了身体,掩去了光裸的肌肤,尤金站远了些,警惕地看着这个正在进食的怪物。
事到如今,他来不及考虑为什么他的守卫竟没有一个来到这里了,此刻显然发生了一些超出他意料的变故。
“吃掉了,妈妈妈妈,我把导致您在错误时间怀孕的虫子吃掉了。”
疯子。
尤金不认为他能交流,可有一点令他很在意:“抢在你的面前?”
眸色冷了下来。
尤金嗤笑出声:“自大的东西!你就这么笃定我肚子里孩子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吗?”
“还有,”他眯了眯眼,“什么叫不该提前怀孕?合着你还挑了个让我受孕的黄道吉日?”
癫狂的怪物微微安静下来。
在尤金的声音中,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眼珠一眨一睁,令人毛骨悚然的盯视感又浮现了出来。尤金莫名发现,这道视线比寻常雄虫看他时所展现出的求偶欲,更让他不安。
为什么流露出这种眼神?
很快尤金就明白了。
面前的怪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拟态出了人形。
长发垂落,漆黑卷曲的发丝与尤金如出一辙,他皮肤苍白到近乎灰白,没有丝毫血色,五官轮廓深邃,眼窝凹陷,气息带着些许忧郁病态。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形,却处处透着一股非人的违和感。
“是啊,是啊。”
“我当然有权利认为您此刻的孕育是错误的。”
猩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尤金的瞳孔,在尤金哑然的神色中,他说:
“因为您肚子里第四个孩子,是我。”
第120章
安静在空间里蔓延。
令尤金惊讶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只雄虫自拟态成人形后,周身的气息隐约有他的味道。
被虫母亲自诞下的孩子,和普通雄虫的味道是不同的,这也是尤金一开始以为他是爱尔文的原因。
翡尼和康尼也是,他们身上流着尤金的血,散发的味道也很特别。
可为什么?
这只雄虫不止打扮与他相似,有刻意模仿的嫌疑,身上竟然也有他的味道!
尤金心里震颤,脸上也难掩讶异,不由猜测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他是从他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任谁知道自己之后还会再有孩子,并且这孩子直接跳过了孕育和诞生的过程,凭空来到了自己身边,都会觉得震惊。
哪怕是算上维斯珀那不完整的一回,一共经历过三次怀孕的尤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证据呢。”
尤金冷静下来,沉声道,“把证据拿出来给我看。否则别想跟我扯上关系。”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套出更多信息,却不想这只雄虫仿若听到了什么刺激性话语一般,气息陡然阴郁下来,隐隐散发着一股刺人的锐利感。
“妈妈要否认我们的血缘吗?”
他从喉咙挤出声音,重复着他耳朵里的敏感字眼:
“您想又一次抛弃我,把我当成您身体里掉出的一块多余的烂肉,随意丢弃,置之不理吗?”
极致浓烈的情绪随着他的诘问倾泻着涌出,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本来拟态好的人形,皮肤底下又有新的肉块开始蠕动翻涌,活物般在皮下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形态不断在人与虫之间急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半人半虫的诡异模样,他的半张脸裂口张开,露出了只要与之对视上,便会极度影响精神的黑色肉团。
房间因此震颤。
有短短一瞬间,如同错乱般,尤金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道焦急的问话,是爱尔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情况,想要朝他冲来。
但那声音很快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了原样,包括这只雄虫的外表,也重新拟态成了刚刚的人形,变得人模人样了起来。
一切快得都像是错觉。
“抱歉。”
这只雄虫垂下眼睫,语调和状态比刚才平稳了些:“我的本体并不在此。这具身体只是复制了我部分基因的残次品,虽然能够被我驱使,但还不能很好地控制从妈妈身上继承而来的天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