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污染的源头,并不在区区一个维斯珀这里。
“如果我杀了他,”尤金喃喃自语,“污染源消失,你也许会变回我记忆里的样子吧。”
爱尔文痴痴地从他的触碰中回过神,捧着他的手啄吻,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尤金扯了扯唇,笑了笑。
随后,他温和的神情缓慢抽离,身上气息迅速恢复了凛然,变得淡漠,隐隐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弥漫。
这一刻,爱尔文也不由头颅低垂收敛了亲昵,表现出绝对的臣服姿态。
“以我的名义,传唤所有蝎族的雄虫。”
尤金道:“不论高低阶,更不论距离远近与否,只要是长着尾钩的蝎子,哪怕是在天涯海角,也要赶来主巢集合。”
“是。”
爱尔文一口应下,然后问道:“您是想要集合他们,挨个排查哪个是有可能令您受孕的蝎虫吗?”
“嗯?怎么会。”
尤金从鼻腔里发出疑惑的声音,旋即摇头侧目,淡淡道,“这样效率未免太慢。一只一只排查要到什么时候?
爱尔文瞳孔微缩。
似乎是从尤金的语气里得知了他想要做的事,他眼神灼然,目露痴迷:“……您的意思是?”
尤金眼珠扫向了他,唇边虽是含笑,微扬的尾音却冷然凛冽,一字一句,理所应当地说:
“当然是集中处死,永绝后患。”
……
命令下去仅仅三天,赤尾毒蝎、晶角巨蝎、银甲琉璃蝎,三大蝎族便齐齐汇聚于主巢。
黑压压的蝎群铺展而开,排兵布阵极为严谨,占据了主巢外大片空旷的区域。
不同族群的蝎虫各自列阵,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从高处看去,就像一片密密麻麻,只会站立不会说话的石雕群。
仔细看,每一只蝎虫的脸上都透着狂热而异样的神采。
他们挺直了身躯,尾钩高高扬起,却又驯服地收敛着毒刺,用身体最骄傲的部分向王座之上,虫母尤金所在的方向致敬,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领主们自相残杀的混战平息,这片区域还没有来得及重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碎石瓦砾堆叠成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几天,主巢内部消息被卡得很死,大小各个族群在高层会议后失去了领主和精英部队,一时间茫然无措。
谁也没有料想到,最后竟然是秩序组织出面,公开宣布了虫母回归的重磅消息。
失踪已久的母亲回来了!!
不仅如此,秩序组织还带来了母亲的口谕,命令他们乖乖在原地待着,之后会安排各个族群依次与他见面。
这下,众虫们哪还顾得上管什么领主?
留守在领地里的雄虫大多数连虫母的面都没有见过,尤金的长相特征,气味喜好终于有了打听的渠道,听到这个消息,个个犹如久旱逢甘霖,打了鸡血般,不可谓不热情激动。
蝎族众虫便在这样的氛围下,动身前往了尤金所在的主巢,来到了他的眼帘底下。
“妈妈能看到我吗?”
“王座那样高,应该是能看到的,只可惜只有前排能够见到妈妈,太遗憾了。”
“母亲。”
“看到了,母亲真的在那上面!”
众虫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雄虫之间独有的低频信号简单交流。无形的波动在密集的队列中穿梭,复眼在暗中切换聚焦,明明灭灭,小心翼翼探寻着尤金的所在。
尤金倒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
他靠坐在黄金王座,修长的手指压在权杖柄端,衣袍如深色的水流拖曳,勾勒出流畅的肩部轮廓,腰身却被一条窄窄的,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收束,显出一截隐秘克制的弧度。
偏了偏头,他眉心的宝石额冠折射出光泽,银链垂落下来,有几缕嵌进了乌黑的发丝之间,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冷淡,不可逼视。
他就这样坐立于高台上方,对着底下排兵布阵,拥簇着他的蝎虫们抬起下巴。
这个角度,前排的士兵可以轻易看见他颈边从领口中延伸出来,纤长而干净,喉结的弧度在光线下投下的浅浅阴影。
风都安静了。
这些蝎虫隐秘注视着他的同时,尤金也在扫过虫群,目光冷淡,清点着一件件即将被销毁的物件般,动了动唇,平静地下令:
“杀吧。”
话音落下,不给这些雄虫们任何思考的机会,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鬼蝶蜂拥而出,铺天盖地地朝蝎群扑去。
地上亦是如此,切换成锋利前肢的黑镰雄虫从阴影中涌出,朝那些尚在茫然中的蝎虫扑咬过去。
惨叫声连连。
信息素铺张,尤金对这些蝎虫下达了统一的指令:不准反抗。
坐在高位,衣袍在风中翻动,宝石额冠上的银链晃荡,他静静注视着这场由他主动发起的围剿。
残暴的计划。
尤金心道。
如果放在他所熟悉的人类历史中,他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不折不扣的暴君,邪恶极权的独裁者。
可虫族不同,这些蝎虫在嗅到了他信息素的味道后,竟然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有一些甚至露出了痴迷的眼神,仰起头嗅闻着空气里的气息,接受了神奇的赏赐一般,纷纷发出细微的虫鸣,坦然迎接着自己的死亡结局。
死前能够见到虫母一面,对于终生难以如愿繁衍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难以想象的恩赐,得见母亲容颜,似乎连处死都显得甜蜜了起来。
尤金注视着这一切。
如此一来,他想,哪怕他之后出了意外拥有第四胎,生下来的也绝不会是蝎族的孩子。
他当真站在了众虫将他捧起的高位,运用着独一无二的权力,实施着审判。
爱尔文伫立在他的身侧,声音低沉而笃定:“自该如此,我的母亲。这世间一切妨碍您的、不被您需要的东西,都是我等要清理的对象。”
“您无需抗拒杀戮,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您的异端,都是不被世界所允许的叛逆。”
尤金沉默片刻,笑了。
“你在安慰我?你以为我会动摇?开什么玩笑。”
早在他回到虫巢的那一天,便有这个觉悟了。
扣着手里象征着权力的权杖,他忽视了爱尔文道歉的声音,在他的拥护下起身朝高台之下看去,视线里,下面的蝎虫在一点点消失,一切都在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只见最前方原本静静立在那里的一只蝎虫,表情忽然狰狞了起来,四肢抽搐,他像是被人强行操控了身体,如提线木偶般匍匐着向前跪了几步,仰起头,对尤金露出了一个诡异可怜的哭脸:
“妈妈,妈妈!”
他腔调很怪,说出口的一瞬间,就让尤金脸色沉了下来,“我的父亲还没有找到,您怎么能下达这样的命令呢?”
尤金眼皮一跳。
没等他发令,爱尔文锐利的节肢已直接刺出,将那只蝎虫的头颅斩落在地,脸上表情停留在哭泣。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死掉之后没多久,又有别的蝎虫抽搐了起来,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妈妈,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请您收回成命。您瞧瞧这些无辜的面庞,您真的忍心杀死您的子民吗?!”
紧接着。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从虫群的不同方向同时传出,密密麻麻,不绝于耳,同时刺入尤金的耳膜。
每一只开口的蝎虫,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同一种腔调。
同一个人。
那只隐在暗处,执着于想要尤金生下他的蝎子。
……
注视着这混乱荒唐的场景,尤金大脑作响,气极反笑:“我竟不知道,你还会这么多东西?”
声音咬牙切齿,显然发了极大的怒。
第124章
站在高台上,尤金向下扫了一眼,而后他注意到一个现象:那只蝎尾虫能够影响操控的对象,是有局限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