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我感动。”
尤金嗓音冷冽,面上做出略显苦恼的神色:“除了我那个叛逆到极点的孩子,谁还会这么煞费苦心地为我考虑?”
话虽如此,他提到这件事时,语气多少还是带着些怒意。
尤金不清楚自己的同族到底被蝎尾虫渗透了多少,想来百年过去,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私心里,他当然想清除所有异种,还自己家园一片净土。
然而一路走到现在,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和虫割舍?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承认面对,在其他人眼里,他早就是虫族不可分割的一员了。
瞧这篇信的开头。
“敬启,尊敬的虫族之母。”
哈。
尤金少见地感觉到了一些好笑,想到以前他遇到再荒谬的事情,都有那些有关美好记忆的前尘往事,作为支撑他一路走下来的信念。
可现在却告诉他,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心人精心策划一手促成,认知与信仰被不断玷污,所有的东西都在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悄然崩塌。
那什么还是真的?
尤金把信封展平摊开,指尖仔仔细细地抚过,就像拂去视线范围之内,所有不被他允许的痕迹。
做完这些后,他重新舒展容颜,扯唇一笑,随着心境的明朗,尤金恍然发现自己本质上,原也是个掌控欲不逊色于虫子的人。
当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超出他可以预见的范围时,他想要修正的心会前所未有地强烈。
这样看来,蝎尾虫真不愧是拥有他血脉的孩子……在这一方面,怎么能说他们并不相像呢?
尤金垂下眼睫。
脸上情绪不浓,他再抬头时,眼底阴霾褪去,一片清明:“既然我的孩子拼了命地想要见我,我又怎么舍得拒绝。”
示意青蛉他们着手准备,尤金打定主意要亲自前去赴这场邀约。
……
狮心星的地表,与地下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唯一相同的,则是金钱开路畅通无阻的规则。
直至今日,各个城池排队缴纳入城税的人仍旧络绎不绝,虽然频繁经历战争加上临近各族会面,使得城内气氛紧绷压抑,也没有影响到这里赚钱如流水的繁荣。
路上的行人被清空,每隔数十米一名持械的守卫纹丝不动地站立。
宽阔的中央大道没有任何阻碍,直直地通向城中最深处的城堡,那张决定人族文明命运的谈判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人类一方的代表们穿着很符合世俗定义的军装正服,身姿挺拔,举止得体,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可仔细看,却能发现他们眼神幽深,眉宇间郁气不散,显然心事重重,心绪不宁的样子。
其中一个年轻军人目光一斜,看到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其他种族代表们的穿着打扮,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愤怒和讽刺。
“少校,注意分寸。”
有年长的军官提醒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战败方,至少我们自己不应该如此失态。”
被称为少校的军人收回视线,不忿地说道:“我知道……可他们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围着皮衣露着鬃毛就来参加军方会晤,当这里是动物园吗?”
何止。
有些爱惜羽毛的兽人可能还会在乎一些仪态,喜欢打扮自己,可军方代表无一例外都是好战分子,根本不在乎穿什么,符不符合礼仪。
兽人凶性毕露,海精所走过每一处都会拖着令人作呕的粘液拖尾。
更有甚者,还会故意坦露出原形四处游荡,欣赏着这群有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脆弱人类的反应。
没有人会在意弱者和失败者的想法,话语权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讲出来的。
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故而,弱小的一方哪怕再不满,也只能忍耐,把一肚子气强压着咽下去。
就在此时,宴会厅又进了一队宾客,跟其他种族零零散散的队伍不同,这队人马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强烈的秩序感,井然有序地走进来时,甚至给人一种他们属于别的世界的错觉。
虫族。
兽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棒骨,咽了口口水,海精们的触手也蔫蔫收了回去,鸦雀无声。
为首的一队高阶雄虫身形修长,步伐一致,每踏出去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面容冷峻,眼珠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没有分给这群蝼蚁一个多余眼神和动作。
“母亲,请。”
临到终点,他们让开了路,露出了中央的身影,态度恭敬而谦卑。
紧接着,在绝对的安静中,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靴跟叩击地面,有种独特的韵律感。
尤金。
他穿着深色的礼服,线条利落流畅,肩线平直,腰腹收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体轮廓,充分勾勒出数番进化后生物所能呈现的极致完美。
他并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冠冕,可站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是?”
尤金视线在会场扫过,最后落在一只海精的身上。
那东西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分泌黏液的薄膜,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道细缝代替鼻孔,嘴巴则是椭圆形向内凹陷的口器,如同海葵的触须。
他身边的雄虫适时接话:“回母亲,是生命变成尸体前的最后展现。”
音落,他竟直接发难。
节肢悚然探出,速度快到残影都来不及成形,就已经同时贯穿了海精独有的三颗心脏,甚至鲜血都还没有溅出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暂停,血液还停留在血管里,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死了,那海精的口器保持着半张的姿态,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在场众人还没有从一贯神秘的虫母尤金露面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就忽然见证了这个变故,纷纷愣住,哪怕是自诩最为好战的分子,也没有来得及出手阻拦。
宴会厅更安静了。
尤金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那只雄虫靠近。
面对母亲的示意,刚刚还冷若冰霜的雄虫立刻加重了呼吸,所有冷淡全然褪去,他颤抖痴迷地凑了过去,脸颊珍惜地蹭着尤金的指尖,如同此生就是为了被抚摸而存在一般。
“好孩子,做得很好。”
尤金夸赞道。
虫族扭曲的母与子关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有着正常的社会亲缘观根本无法理解的病态亲密。
没有在意这微妙静谧的气氛,尤金环视一圈,微笑开口:
“诸位,我认为越是高级的捕猎者,便越拥有着优秀的模仿能力。”
“比如我的孩子们……他们之所以如此优秀,就是因为他们能在伪装成猎物时,拟态到毛孔发丝,呼吸频率都毫无破绽。”
尤金目光从兽人的獠牙,海精的触手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人类军官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而后慢慢发亮的瞳仁上:
“可今天,本来是诸位展现强大,向其他种族证明自己才是高级智慧生物,最佳捕猎者的最好时机……我实在不知,为什么还会有蠢货耀武扬威地用原形示人。”
“这样,未免让我觉得,诸位不配与我站在一起。”
顿了顿。
尤金吐出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加让人恼火,且抬不起头的四个字:“失望透顶。”
雄虫向来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转动复眼,朝向那些胆大到用丑陋模样脏了母亲眼睛的家伙们,冷声道:
“三分钟,要不拟态成人形,要不就死在这里。”
这下。
陆陆续续有窸窣的响声出现,兽人和海精们也不再僵持,纷纷各显神通,拟态成符合礼仪的人形,个个乖巧无比。
尤金没有再对此发表意见,不再开口多言。
人类方却有几个通透的军官小心瞧着他的侧脸,忍不住想,似乎这位被各方显少提及的虫族之母,也没那么可怕。
第132章
虽然每个人的心思各不相同,但也没有谁敢主动向尤金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