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爱尔文当然会时常想起那时的尤金。
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塑造了这样的存在,是什么样的过去,淬炼出了那样一双眼睛?
他想知道尤金的一切,从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到蹒跚学步,到成长至今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渴望偏执且狂热。
因此,当尤金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爱尔文胸腔内骤然涌起一阵灼热的悸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几分,就连那总是沉静低垂的眼睫,都开始细微地颤抖。
仅仅是想象能从尤金口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病态般的满足。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因为尤金的过去里没有他,他永远无法亲自见证。
尤金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情,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此刻带着几分故意戏弄的坏心思,出于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也停止那些窥探我过去的念头。”
“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与你无关。”
爱尔文明显黯淡下去。
他抿唇,一言不发,唯独死寂蔓延在周身,令人压抑。
却又听尤金慢悠悠继续道:“当然——那是我不久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与你听也不是不行。”
尤金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脸上,“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会慢慢忘记我曾经的模样,又如何能对你复述呢?”
“所以,爱尔文。”
他道:“在我彻底遗忘之前,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
承诺。
珍贵的,神圣的,属于至高的母亲的承诺来临了。
这无异于是对他发出了独一无二的邀约,是一场隐秘的私奔,更是舞池中共舞的信号。
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浪漫的言语了。
爱尔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顺利地说出话来:“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语调里尽是难以抑制的迫切。
尤金达到目的,便转移了视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随即询问起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即将在主巢举行的仪式细节。
既然决心行动,就必须掌握流程,地点、步骤、时间,都问得仔细。
爱尔文逐一解答。
最后,他补充道:“此刻,各位领主已在主巢外按顺序入席,等候觐见您了。”
“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会面过程会被严格控制,不会耗费太久,妈妈只需应对过去就好。”
“领主们……”
尤金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嘲弄,“先后顺序怎么决定的?那些家伙谁也不服谁,怎么这一次开始了团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谁知爱尔文看了过来,平静地说:“是根据您的喜好来排定的,妈妈。”
尤金闻言挑眉:“我的喜好?呵。你倒说说看,我更加喜欢谁?”
爱尔文沉默了一瞬。
他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准确地说,是根据与您交.配的次数作为依据来判定的。”
“在族群的认知逻辑里,与您交.配次数最多的个体,毫无疑问……是您最青睐,也最偏爱的对象。”
“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
他缓缓道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您腹中虫卵的基因提供者、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
须臾,尤金脸上没了表情。
第15章
白月蜘蛛。
德雷蒙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尤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
大脑嗡地一声陷入空白,无数思绪翻涌而过,又迅速冻结,只有这个名字在颅骨内反复回响。
他想到了之前强吻他的维斯珀。
此人也是白蛛一族,而且还是领主德雷蒙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尤金之所以这么讨厌对方,除去维斯珀本身性格恶劣的原因,德雷蒙德,这个雄虫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尤金用手掌根抵住额头,脚步虚浮地晃了晃。腹部随之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似乎体内的生命也在因听到父亲的名字而欢欣鼓舞,庆祝着自己即将到来的降生。
“停下来。”
尤金闭上了眼睛,用手按压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说,“安静点,别再动了。”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将腹部按得凹陷,想让这恶心的搏动稍稍停止,至少别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地折磨他了。
然而却徒劳无功。
肚子里的虫卵好像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蠕动得更加剧烈,一下又一下,几乎雀跃地朝着他的掌心迎头撞来。
反胃感袭来,尤金双肩一颤。
这一刻,忍耐的阈值濒临极限,尤金胸膛剧烈起伏着,宛若遭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他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想要让它真正意义上停滞不动:
“混账东西!”
仿佛挥向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尤金大口地喘着气:“我说了停下,听不到吗?!”
是啊。
他肚子里的孩子,来自德雷蒙德基因的卵球,能是什么好货色?
无外乎和他父亲一样是恶魔的化身,是个妄图想要栖息在他身体里,侵蚀他、吞噬他、啃咬他的怪物罢了。
尤金不意外它的不听话。
因为德雷蒙德也是如此,那只雄虫分外偏执疯狂,不可一世到堪称固执。
尤金至今都记得,那雄虫冷漠着脸,在高庭会议上对诸位领主提议要篡改他记忆,让他至少能在孕期乖乖当个好妈妈的场景。
“母亲对我们抱有敌意。”
银白色头发,瞳孔却深不见底的年轻领主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
“他此前已经有过数次自杀行为,还是在两只雄虫的共同看护下……这难道不值得重视起来吗?”
“现在,他怀孕了。”
“所以,不如直接将他身为人类,那过度累赘,毫无用处的自尊心抹去,为他灌输自己本身就是母亲的认知,直至他慢慢接受现实,心甘情愿地哺育孩子。”
发觉尤金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并且听到了他的话后,他甚至半点都没有表现出譬如惊讶之类的情绪。
而是牵动唇线,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尤金露出一个极致割裂的,与阴影无异的笑:
“再等等。”
他低声说:“很快,您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所有不堪的,耻辱的记忆都将褪去,唯独留下我们相爱的证据。”
……
挥出去的手半途被抓住了,稳稳停在空中,不能动弹。
爱尔文呼唤他妈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深处远远传来的,等尤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半抱在了怀里。
手臂藤蔓般固定着他的腰。
爱尔文宽厚的大掌扣着他的后脑勺,用指腹竭尽全力地安抚着他,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拢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