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从喉咙里漏出来,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他意识模糊间,听到了很有节奏感的脚步声,踩着地面的枯枝,一点点靠近。
费力地掀起眼皮,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尤金的身影,后者即使在这样原始荒凉的地方生活,衣衫也不染尘埃般纯白,干净利落,像抹皎洁的月色。
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有一瞬间,他朦胧地觉得脑海内所有的不甘和痛苦全消失了。
仿佛所有困扰他的枷锁,都随着这抹洁白影子的到来烟消云散,他隐隐约约看到了终点的微光,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出乎意料的,他并不反感。
“你快死了。”
尤金漠然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瞬间恢复清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尤金相比他磅礴身躯显得渺小的身体,腾空跃了过来,来到了他的身前。
一脚踩着他的关节,尤金攀附在他头颅前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掰开他锋利尖锐的牙齿,把他狩猎不到的野兽的肉一块一块往他嘴里塞。
“你——”
反应过来尤金正在做什么后,他气急败坏:“你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一张嘴,把你这么小的人活活咬死?!”
尤金不理他。
动作不停,纤细的手臂灵活活动着,他使出了外表不相符的巨大蛮力,动作生硬地手动合拢着他的上下颚骨,直到确认他吞咽下去。
蝎尾虫屈辱地吞着。
肉块粗砺地划过食道,每一下都像在刮他的自尊,他从来没有在母亲以外的人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可面前的人却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用喂着不怎么配合的大型动物的方式,粗暴地给他喂食。
“吃完了?”
尤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随意地甩掉手上的血水,“你刚刚吃的东西,可以维持三天的体力,三天后我再来。”
“……”
“这样沉默干什么。你除了只会发出那些噪音以外,都不会正常说话的吗?”
蝎尾虫说:“不要你管!”
他呼吸粗重地喘着气,将自己拧作扭曲的一团:“我自己可以,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他的身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绝不需要……”
余光中,他注视到尤金微微蹙眉,静静地在旁边注视着他,似是嘲笑着他的无能狼狈。
他不想被注视。
没有谁比蝎尾虫更清楚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丑陋,不堪入目了。
他想,如果他生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外表,乖巧讨喜,才智出众,也许他的母亲不会狠下心来把他丢掉。
当然,这中间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但他不知道。他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关于他的印象完全是空白的一片,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记忆。
他本能地想躲开,不想去看任何人的眼神。可动了动身体之后,他却敏锐地发现那边那道身影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厌恶的那种情绪。
没有恐惧。
没有好奇。
尤金的目光自始至终是平静的,无风无浪时沉寂的湖水般,仿佛他这么大一只怪物盘在这里,对这个人来说都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既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也谈不上什么特别。
在他眼里,自己跟其他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视线太特殊了,蝎尾虫竟觉得他仿佛了解自己。
知晓自己。
这个想法何其可笑,他低喘一声,猩红的双目微合:“如果,你是为了让我安静些,那你做到了。”
此刻的他可没有力气动弹。
他闭目等尤金离去,只听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响了一阵,片刻后,传来尤金漫不经心的声音:“有时候噪音听多了,忽然消失反而不适应,不是吗?”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
蝎尾虫想要冷哼,尾钩甩了甩,朝尤金的位置看去,却见他已经走远了。
孤僻无涯的世界里,突然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突兀地闯进封闭的牢笼中,不由分说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偶尔会停下来说几句话,偶尔却又像这样一言不发地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尤金是谁,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护着一个怪物的命,做那些对寻常人来说似乎毫无意义的事。
尤金不说,他也没问。
一人一怪物就这么相安无事着。
这种相处模式,放在任何人眼里都会觉得怪异荒谬,但他们两个似乎谁也不这么觉得。
甚至,某一天的蝎尾虫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预判着尤金来的日子了,竖着耳朵,等那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过往的生存经历使得他心思敏感,阴鸷多疑,哪怕是饿死也绝不可能向谁示弱。可他还是习惯了尤金的接近。
在漫长的,空洞的等待里,竟也有偶尔的片刻,觉得时间不是那么难熬了。
如果他会留下。
想到这里,蝎尾虫心头一跳。
他本该立马掐断这个不像话的念头,可它却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越荡越开,越飘越远。
他想。
如果那人留下来,那他可以晚一点再吃他,让他比其他人类多活很长时间。
或者,看着他老死也行。
人类的寿命短暂,一辈子下来也就活几十年,而他这段时间为了要等妈妈出生,注定要去人类帝国潜伏……也不是不可以顺便庇护他。
想到这里,蝎尾虫忽地神色一凛,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是背叛。
虫怎么可以在人类面前示弱!这无疑违背了母亲远超于一切的伟大意志,是大逆不道的恶劣行径!!
所有动摇他对母亲忠诚的存在,都该消亡,所有阻碍他实现计划的障碍,都该被连根铲除!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说。
亲近他吧。
在他面前不用刻意地去伪装,允许他接近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孤独太久了。
粗重的喘息声,蝎尾虫片刻后冷静了下来,脊背后的尾钩重重一甩,他扯断了自己的一只螯足以示惩戒,而后重新趴卧身躯,深深闭上了眼睛。
尤金连续投喂了他半月,每天用这样的方式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不至于在虫蛋雨降临之前就死去,同时,一身重伤也不至于做别的坏事。
又一次提着猎物过去。
尤金的脚步微微站定,眉毛一挑,将蝎尾虫的情况尽收眼底。后者掀起一只眼皮看到他,随后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装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砰。”
尤金把猎物甩在他的身前,东西扔下之后,转身便走。
蝎尾虫眼眸一下子缩成了竖瞳,没想到他会这么果决干脆,顿时顾不得装什么虚弱了,支撑着稍微恢复了力气的上身,叫着:
“等等!”
他气急:“你有事情漏做了!!”
尤金回头:“是吗?可我觉得你既然自己有力气斩断自己的手臂,那么就应该有力气自己进食,不需要我喂了。”
“我没力气!!”
他吼。
尤金脚步不停,在他的气急败坏又急又怒的声音中,朝来时的方向迈去。
忽的。
森林外围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尤金脚步一顿。
他立刻偏头看去,渐渐拧起了眉,不明白为什么此刻明明该是一颗荒星的虫巢,会有人类的枪支动静。
是误入此地的雇佣兵?
还是民间的联合军,又或者是此前军队记录中,没有出现过的秘密行动??
不管是哪个,在即将迎来变化的虫巢里行动,都太过危险了。
“别去。”
后面蝎尾虫阴冷道,“一群实力不足,却觊觎着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垃圾而已。你过去,只会是自取灭亡。”
第145章
见尤金偏头看他,蝎尾虫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人类。他们就是一群这样的东西。”
他竖起耳朵等尤金的反应。
看到后者只是驻足倾听,并不作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竟下意识把尤金划在了“自己人”的范围里了,而不是一个陌生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