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
他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连带着把对方也带下水,一同批判了进去,恐怕要把他惹恼。
怪物有些沉默。
甩了甩蝎尾,他过了一会儿,假装无事地补了一句:“我只是说大部分,当然不是全部。其中不包括你。”
在他眼里,尤金是一个有着怪力,行为也确实有些古怪的人。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一点惹人反感的缺点。
条件反射似的,他不想让尤金对他有什么坏印象,尽管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对他有过所谓一丝半点的好印象,包括令他执着的母亲。
尤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追问:“你之前还接触过人类?在哪里?”
这是蝎尾虫可以行动后,初次出现在现在的时空节点,几百年之前的虫巢。按理说并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才对。
他说的“了解过人类”,只能是他以前待的地方。
……很有可能,就是尤金将他抛弃的真正位置所在。
尤金还不清楚那位置在哪儿,对自己最终到底会把孩子丢到什么地方,可谓没有半点头绪。如果能从蝎尾虫本人嘴里打听到消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但蝎尾虫对此颇为反感。
他显然不是很愿意提起过往的事情,肢体深深嵌入地面,漆黑的头颅上浮现出浓重的阴郁,呼吸也加剧了起来,周身的非人感越发强烈。
避重就轻地哼了一声,他忽地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庞大的躯体绷紧,他蓦地重心抬高,前肢直立撑起上半身,整个身体弯曲成蓄势待发的匍匐姿态。
紧实的肌肉隆起,刹那间,他竟缓缓开始拟态,上半身快速蜕变为人形男性的轮廓雏形,躯干线条充斥着野性的力量感,俨然一副匀称挺括的青年体态。
如果不是拟态尚且生疏,还残留着一些虫化特征,以及下半身依然维持着巨大的蝎尾与螯足,他看起来简直与人无异。
尤金发现了他跟百年后一处不同的地方。
是头发。
现在的蝎尾虫,黑发披散在脑后,恣意张扬,野性十足,没有多少和尤金之间的共同点,这与尤金记忆中有些区别。
想来,是他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尤金的真面貌,自然也无法刻意模仿复刻。
“这具身体,就是一个空有脑子,却胆小如鼠的人类为我培育的。”
他哼笑地说道:“在我连吃了他三十个同伴之后,他哭着求我,说可以用自己的一身技术,倾尽全力为我打造一具可以行动的身体,只要我放过他。”
他朝尤金看去。
尤金被衣服包裹着,无法看清面容和表情,但蝎尾虫敏锐地觉得,尤金此刻一定是蹙着眉的,不怎么愉快。
他本能地不想让尤金用这种负面的情绪对他,不适应地扭过头去,猩红的眼珠眯了眯:“你以为是我逼迫他的吗?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人虽然在我的食谱上,但吃多了也会腻味。”
他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当时,有一队探险的考察队,混杂着军人科研人员等职业的成员,不知怎的误入了他所在的地下领地。
那是一处纵横交错的巨大洞穴,四通八达,深不见底。周围的岩石坚硬无比,镶嵌的密密麻麻红色矿石也十分特殊,以至于他的身躯被限制,如同一个笼中之鸟般动弹不得,同时能力也无法施展发挥,只能勉强苟活。
大部分时间,他是靠吃自己的腐肉,以及土壤中没有智慧的虫子做辅食,才得以活下来的。
雄虫生命力极强,哪怕受伤极重也死不了,新肉长出来的速度很快,果腹自然是没有问题。
可营养严重不足的局面,却不是自己吞噬自己可以解决。
直到他遇到那队人。
这些家伙,其中有些身穿科研人员的白色衣服,胸前有着各自的编号,被几个身穿军装的人拥护着围成了圈,手上拿着各种高科技的电脑仪器,见到他便两眼放光,惊呼连连,很兴奋雀跃的样子。
刺耳的噪音一直持续到蝎尾虫一口吞了两个活人,咬碎了他们的骨头为止,欢呼即刻变成了尖叫,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地逃窜。
任他们怎么逃,都不能像来时那样顺利地走出去,不停地在这迷宫一样的溶洞里打转圈绕,结局只能面对时不时甩出尾钩刺穿胸口,将他们当成食物的怪物。
而后。
聪明的人便站了出来。
他发抖地说:“您许久都没有外出捕猎过了吧?他们这样混乱地逃窜,您慢慢捕杀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一次只吃一个,对您这样大型的捕猎者来说,营养摄入是绝对远远不够的!如果我将他们都交给您享用,您可不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如此。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虫,在同意了他这样请求的同时附加了一个条件。
那就是留下这位科研人员的命,对方则在帮他处理食物之余,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能从这鬼地方离开。
可矿洞里的晶石实在难缠,他们试过很多办法都失败了。最后心死之前,也许是求生欲作祟,那科研人员想到了培育克隆人的方法,作为傀儡,承载他的意识供他驱使。
“他成功了。”
蝎尾虫缓慢地耸了耸肩,“虽然试了上百次才成功,他也从一个男人变成了老头,聪明的脑子疯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的成果依旧不尽人意……但我还是很愉快。”
“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善良的人类。”
蝎尾虫语气带笑,冲尤金眨眼:“你是第二个。”
尤金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问道:“所以呢?你放了他?”
蝎尾虫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会,我当然吃了他。”
那时候的蝎尾虫极度需要营养来完成第一次时空的跳跃,怎么可能放过近在眼前的盘中餐?
更何况。
他理所应当地补充道:“我可没忘记他们这队蠢货闯进来看到我后,手舞足蹈,嘴里大声怪叫着‘上帝,它很有研究价值’这几个字。弱肉强食,人总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说的对。
物种不同,哪来的相互理解。如果更弱的是蝎尾虫,他早就躺在人类研究室的解剖台上了。
“所以我才说嘛,尽管我没有遇见多少人类,但是我很了解他们。”
也许想到了他口中第一个善良的人,又或者饱腹一顿的满足感,蝎尾虫的语气颇为感慨:“他们虽然弱小得不堪一击,遇到利益冲突时,却往往会暴露出十足的贪婪。”
自相残杀,互相吞噬。
一方面觊觎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大开杀戒毫不手软,另一方面,却在被发现后,还能做到极尽可怜地无辜求饶。
当真神奇极了。
恢复了一些力气,蝎尾虫慢慢地走向尤金位置,站定在他的身旁,投下一抹庞大的影子。
“你留在我的身边,不要再接近你的那些同伴了,他们不值得深交,别跟我说你长到这么大,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蝎尾探出,携带着主人的意愿去触碰尤金的肩头,勾着那雪白的衣衫摇晃,像是在表达着怪异到诡异的撒娇。
“我猜,你应该从来没有对那些人类同伴们,表现出你的特殊吧。”
“你很谨慎。”
“可你对一个怪物都能发散善良之心,想来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好人,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一旦暴露会发生什么?你的同胞们到底是会鼓掌欢迎你,还是会用当初看我的眼神一样看你?审视着你的价值,判断有哪点可以移植到他们自己身上,而后权衡利弊地对待你?”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仔细听,气息还有一些不稳。这在往日是绝无仅有的罕见事。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局面,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单独相处,让他莫名地产生了某种危机感,难以避免地想到了尤金会离开的可能,到头来,空荡荡的世界又一次只剩下他自己。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