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
仿佛世界上不再存在任何可以令他立足的净土,他已然坠入无间炼狱,被实质化的执念层层缠绕包裹了。
字面意义上的,此刻的尤金被他孩子的尸体,一种粘稠暗红的肉沫状物质附着,它们无孔不入地钻入,寄生虫找到了美妙的温床般侵略,掘地而下,要在他骨头上寄存。
“出去!”
“给我,滚出去!”
他话都说不成形了。
宛如游曳的蛇群,血泊汇聚而成的缕缕细流,这些异物顺着他小腿脚踝一路向上逆流涌来,竟也想浸到他肌肤里吸脂吮髓,成为令他无法驱赶的一部分。
肉块一片片叠加向上,尤金腰部连接脚尖的下半身没一会就被软肉堆住了,他干脆撕开衣服,连带着上面沾染的肉块一起重重丢开,赤裸着大片身体躺在地上喘气。
“真亏你想得出来。”
蠕动着苍白的唇,尤金吐出听不清字句的低语,流着汗仰躺在血泊中像个已然死去的躯壳,长睫不动,双目微阖。
原先尤金还以为,雄虫这辈子做过再过分的事也不过想方设法地入侵他的孕囊,觊觎他被奉为恩赐与神迹的东西,可现在,底线又一次向后推移了。
他的肺叶,胃腔,血管,只要还是运转的器官,无一幸免地附着了肉沫,它们十分有存在感地蠕动着,吮吸着,在他母亲本不该被触碰的领域作弄。
这是侵掠。
宛如对领地有异样执念的野兽,执着地用自己的气味宣告主权,怪物越是对尤金心生贪念,就越忍不住想侵蚀他,在他身体各个部位占领一席之地。
毕竟。
还有什么比肉与肉的相贴,心脏与心脏的共振更能表达爱意?
母亲的孕囊自然要占有,那是优秀基因的摇篮,荣誉战士的归宿,可其他可爱的脏器同样不能放过。它们个个鲜嫩多汁,是组成尤金的重要部分,缺一不可。如果能挨个吻上,近距离地碰一碰,岂不更是美妙。
“啊啊……”
那声音轻柔绵长,犹如吟唱:
“妈妈的心脏正在以一种紧张的可爱频率跳动着,它让我更加了解您,这是面对面的交流无法提供的信息……”
“您的肺张开了,是因为恐惧吗?别怕别怕,我好爱妈妈,绝对不会咬您的肉吃,虽然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我可以舔一舔吗?只舔一舔,亲一亲它……”
尤金翻身。
由掌握拳,在潮湿的土地上重重砸了几下,忍耐着从来都没有过的诡异体验,起初一言不发,后来低吟出声,白皙的脖子都被自己逼出来的汗沾湿了,黏连着黑色的发丝与血,触目惊心。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等到虫蛋雨降临好不好?”
“让我更加亲密地感受您。犹如在您身体里孕育时的日子……您是温暖的土壤,甘甜的养分,而我是种子,根茎,是在伟大苗床上发芽成长的果实。”
“您该采摘我,收割我,这是您作为母亲与生俱来的权利。”
“让我们共舞到死。”
虫蛋雨。
距离尤金降落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丝毫没有看到虫蛋雨要降临的迹象,这东西真的能顺利出现吗?
还是说他们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所以才迟迟不来呢?
“这是您选择的路。”
蝎尾虫声音飘来,回荡在在尤金脑海时失了真,听起来缥缈虚幻:
“让我们赌上一切,看看谁的心愿最先达成吧。母亲。如果您输了,请您永远将我视为离不开您的婴儿,和我共生共存。”
赌?
尤金走到现在,赌过太多次奇迹。可奇迹的背后每次都是更深的深渊,踩错一步的后果就是万劫不复。
他从来不会用赌这个字,来期待过任何有可能发生的事,说到底他能够乞求信任的神明,只有他自己而已。
大口喘息着,尤金强撑起身体,侧目去看周围的情况:
人类大多昏迷,少数几人清醒着,正在自发组织着救援。
除此之外,便是宛如赤红炼狱般的土壤和水流。
环境已然在蝎尾虫不要命的自爆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圣地母泉附近水道纵横,一条水道被蝎尾虫的血肉染红,紧接着另一条也变了颜色,层层叠叠的红成了污染水流的源头,在水网中蔓延分叉,渗透扩散,转眼间便铺展开去。
那些碎肉顺着水流漂散,或是卡在石缝之间,或是被冲向更深的暗道,不知去向。
这种失控的局势,哪怕虫蛋降临也会被即刻污染,无法幸免,与尤金的初衷背道而驰。
思考着,尤金重重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灼烧起一抹幽冷的火,他挪着迟缓的步子朝着母泉天坑,一切开始的地方,生命之泉的源头走去。
“您要做什么?”
脑海里,蝎尾虫忽而问道,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您现在正在和我融合,很难受不是吗?停下吧,停在这里,您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明白了尤金的想法。
既然蝎尾虫污染了上游水源,阻碍了他的计划,那么他就去用自己的血净化水源,消除污秽,解决问题!!
不可以!
第152章
尤金从没觉得自己不能流血。
随着异种入侵集中,国家的战事日渐吃紧,以尤金为代表的军校生作为预备役,自然也不可能安稳。
这些学生们不存在所谓的过渡期,入学第一年就要和军营正式对接,说是通过实战来学习知识,实则就是当正规军的代替品使用。
加入后勤队伍的人还有可能安慰自己稍显放松。可只要踏入前线,所有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没有了区别,只剩强弱之分,活下来的与死了的不同而已。
学生们被陆续挑走。
他们根据各自的特性,加入了合适的队伍,尤金也顺势进入了一支渊源悠久,长期驻守安防第一线,以牺牲率高居不下著名的边境防卫军。
他在这支队伍,所处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两个月。
但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尤金习惯了今天还在与之交谈的同伴,明天就少了半边身子,或是进了坟墓,或是尸骨无存的艰难处境。
在这种情况下,尤金很难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他早做好了他也会变成一个小小坟堆的心理准备,在某一天忽然成为被别人谈论的对象,告陵碑上的一个名字。
跟那些以为自己是救世之主的天真孩子不同,尤金从来都不存在这种可爱的幻想时期,他自小就知道异种与人类的战力差别极大,除非出现一个超脱于所有物种之上的神明降下庇护的甘霖,否则灭亡只是时间的问题,早晚而已。
故而。
既然失去与牺牲注定会发生,那么诸如畏惧,胆怯,怯懦之类的情绪,便全都没有了意义。
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困住,只会加速年轻生命的衰老,让一个炙热滚烫的灵魂变得渺小。
尤金不会惧怕。
他一步一步朝母泉天坑的位置走去,放血也好,割肉也好,全成了他意料之内所必须的东西。
可蝎尾虫反应很大。
“等等,等等!!”
他几乎是尖叫着,用成群的碎肉拖住尤金的步伐,黏连着他的双腿和脚踝,不让他顺利往前走。
似乎受伤死亡这件事,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做,只有尤金绝不可以。
两人争执,对抗。
尤金执意要往那边赶,肉片则拼命地阻止,他们僵持在原地,一时谁也拿谁也没有办法。
就在此时。
噗呲一声,有液体迸溅的声音传来,在这混乱的场地中十分微弱,几不可闻。
可局势却陡然发生了转变。
只见蝎尾虫粘连在尤金身上的肉块慢慢剥离,一点一点脱落,宛如被强力的吸尘器全部吸附而走,星星点点,时光逆流般地从尤金身上离去。
声音戛然而止。
蝎尾虫视线攀附向上,神识思维在这变故中变得恍然,缓缓看向吸取他的那股奇异力量,这一看,宛如被扼住喉咙拎着提了起来,他感到了如中雷击的,无法理解的巨大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