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听到吗?我让你离开!”
人类士兵吼道。
不停往下滴的冷汗暴露了他极度紧张的事实,他咽了口唾沫,恐怕下一秒自己就会死掉,却维持着射击的姿势,没有后退。
刚刚,他艰难地从藏身的地方爬起来,在大地震颤的变动中,他看向自己的同类:绝大多数人都跌进了地缝里,按常理来讲,他们应该被摔得粉碎,尸骨无存葬身于此。可神奇的是,他们在掉下去之前周身长出了一层结晶一样的东西。
晶莹剔透,带着微粉的光泽,如同开在土地上的水晶花,一层连接一层晶体刺入岩壁中,护住了他们的肉身没有被摔死。
没有死。
士兵粗略地数了一下,越数越心惊,二十九个人,除了不在这里的恩奇,剩下的包括他自己,一个都没有死。
是庇护。
这无疑是来自于更高物种的仁慈,在这场天灾般的灾难面前,对他们展露出的悲悯与善意。
士兵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那两个被他视为怪物的存在,人类的视力与感官直视他们都很困难,咬着牙,他捏紧了枪。
在呈现在他眼前的事实中,他不得不明白了,这两个可怖的存在中,有一个是心向人类的友方,是没有恶意的。
军方代表正义。
对绝大多数心怀远大志向,选择参军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值得挺起胸膛、光荣一辈子的事。可他却攻击了没有表达出敌意的友方,有可能会为人类带来希望的力量,这对正义二字而言,无疑是一种亵渎。
“疯了。”
“真是疯了。”
蝎尾虫脑袋里回响着尤金的言论,什么他与人类相处的最久所以了解他们,人类固然脆弱贪婪,但也不缺乏勇气与高洁,是值得让他庇护的自豪的同族。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他们和母亲是同伴,难道身体里流着母亲血的自己成了外人?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情了。
碍眼。
谬论。
愚蠢至极!
“去死!你们全都给我去死,一群蝼蚁一般肮脏的东西!!”
蝎尾重重扫过,尘土飞扬,作势就朝着开枪的人类士兵袭来,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手飞快地扣住了尾根,阻止了这次横扫,腰部一痛,他反过来被压制在了身下。
“唔……”
正要说话,尤金一手按住他的嘴巴,将他所有声音牢牢遏制在喉咙里,在不伤害他性命的前提下,让他动弹不得。
“多谢。”
尤金朝那边道了谢,随后抬起下颌示意他先躲开:“不要离他太近。他就是一条没有驯化的狗,会咬人,很凶。”
士兵目光注视着他渐渐长出来的晶层翅膀,抹了抹脸,重重点头。
“……”
被他压制的蝎尾虫安静了下来,湿润的唇与鼻尖蹭着尤金的手心,他嗅闻着尤金的气味,感受到了心安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源源不断传来的空茫感。
“您在等虫蛋雨吗?”
他片刻后轻声问,轻微的唇部颤动被尤金捕捉到,似乎冷静了下来,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蝎尾虫到底不是个傻子,知道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节点的尤金,出现在这里代表的意义。
“看来百年之后,您也没有接受我,这似乎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
尤金道:“你很失落。”
蝎尾虫瘫在他的身下,注视着他的眉眼:“并不。我永远不会因为不被您选择而放弃。”
第151章
这样说着。
尤金却清楚地看见被他压制在身下的雄虫,眼尾微不足道地向下一垂,露出一抹十足伤心的神色。
他这位不乖顺的孩子,任何时候都鲜少做这样委顿的表情,像是争强好胜后被迫承认了自己无能为力的懦弱,在尤金的面前落了下风,狼狈不堪。
尤金侧开眼睛。
他不想与蝎尾虫过多交流,这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内。
他只需等来虫蛋雨。
只要控制蝎尾虫,想到办法避免他污染虫蛋,那尤金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也就达到了,即可立刻离开,进一步减少两方不该存在的交集。
然而,蝎尾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半晌后,忽而低哑着嗓子笑了起来,声音逐渐由小变大,到最后堪称收也收不住:
“哈哈,哈哈哈!!”
他眨出几滴泪花,疯了一样地对蹙眉的尤金说:“妈妈不觉得现在情况当真好笑极了吗?一心想接近您的我,以及一心想远离我的您。”
“我们就像向远方延伸,却永远都不会走到一起的平行线,一直维持着一个遥远而固定的距离,只有一方产生重大的扭转才能迎来转机。”
“可是转机?”
蝎尾虫红眸渐渐幽深,隐去了里面的一抹疯狂残忍:“这种玄妙缥缈的东西,是唯有抱着把自己骨头一根根打碎重组决心的疯子才能掌握在手的奢侈品,您明白吗?它注定跟妈妈这些乖宝宝是无缘的。”
“只有我……只有做惯了这种事的我,才能促成转机的诞生!!”
“你要做什么?”
尤金眼神一变,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话语里的情绪变化,刚开口问出声,蓦地手心一空,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倾盆暴雨浇灌了下来。
不。
不是雨。
这分明是浓稠的血浆,漫天炸开的血雾升腾后,又急速降落的细小肉块!!
蝎尾虫自爆了。
刺鼻的铁腥味直冲往鼻腔,空气霎时间浓烈得几欲令人作呕。
尤金睁大眼睛,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噌地站起身,目光朝四周细细看去,忽而胃部痉挛抽搐,他手掌捂住口鼻不去呼吸,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家伙。
这性格被他一手促成,脑袋里只有暴力的偏执怪物炸开的肉沫,从口鼻钻到他的胃里去了。
尤金手腕向下捂住小腹,揪住了那团脏污看不出原色的衣料,像是要隔着层层阻碍抓住里面的器官,把它扯出来丢开。
“妈妈。”
“妈妈。”
嘶哑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虚无缥缈,落在尤金的耳朵里支离破碎。
“您不可能赢的。”
那声音道:
“如果说,干净无暇的人类虫母、被爱包裹长大的善良孩子,与残忍自私、不择手段的雄虫怪物交锋,那前者注定会被后者不断吞噬,直至灭亡身心不存。”
“这无关双方的能力强弱。”
“您固然聪明冷静,意志过人,能够做到人类之极限,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苦难。可您只要还在执着于追求内心的秩序,用人的标杆来要求自己,您会输给我就是必然会发生的结局。”
跟尽量追求安稳的人类不同,存活至今的蝎尾虫,是为了抓住一丝一毫希望就敢豁出去赌命一搏的疯子与怪物。
是尤金亲自生出来的畸形种,浑身上下写满了恶字的异类。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
既如此,舍弃这孑然的一身,打碎自己的骨头与灵魂,自我了断似的重生又有什么困难?
只要缠着尤金。
只要纠缠着尤金!那他活着与死亡没有区别,成型与否更无所谓!!
山岳般庞大的身躯碎成了无数块。
蝎尾虫从内而外地舍弃了自己好不容易靠吃人才维持住的身体,大大小小的肉块被冲击震飞,杂乱地四散在雨林的各处,具有生命力地抽搐痉挛。
它们各自翻动挣扎,弹跳攀爬。
片刻后。
肉块的边缘长出手足般,生出细密的肉芽,相互勾连又迅速分开,竟然是在呼吸之间分裂成了无数个体,蚯蚓似的齐齐蜿蜒蠕动了起来。
尤金开始站不住了,喉咙与胃一阵烧灼翻涌,他伏在地上干呕起来,一身洁白衣衫沾满了猩红的血雨,就连裸露的皮肤都被侵蚀般舔舐。
每一次嗅闻都是腐烂血肉的味道,每一次睁眼都是无尽的猩红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