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尾虫没有发现自己一瞬间失了声。
干涸的嗓音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卡了壳的机器突然罢了工,没有办法发出有意义的音节。
他想过尤金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过于丑陋见不得人,也许是性格怪癖才故作遮掩。总之,他从没有一刻想过会是这样有冲击力的画面。
他很好看。
一头黑藻般的长发垂落下来,柔顺地贴着苍白的皮肤。
漆黑的眼睛像两口深潭,沉静幽暗,看不见底。望来时,让人觉得仿佛被一种忧郁的气场笼罩着,冷漠疏离,隔雾观花般遥不可及。
是陌生的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可心脏却在看到这张脸庞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怦然有力到像是生命的回响,血液的共鸣。
有一道无形的声音在身体深处疯狂地呼唤着他,用一种令他战栗的语调告知着他面前这人的身份。
他怔在了原地。
嘴唇动了动,一个音节含在口中,在唇齿间闷住。他想发出来,却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样,呆呆的,怎么都发不出声。
“你……你……”
迎着他的注视,尤金站起身,双眉微不可察地一拧。转头看见钻地虫还在咬人,他脚步一转,就要过去。
这一举动完全刺动了蝎尾虫的神经。他猛地扑上来,重重将尤金压倒在地。胸膛贴着脊背,四肢锁着他,牢牢地环到胸前,箍着他。
“别走,别走!”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力,拼命地抓着人不放,尤金手指扣着他的手背,想要扯开,蝎尾虫应激般地收紧手臂,勒着他的胸口,粘在他身上不肯松开。
“拜托别再动了!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第150章
一双大手捧住尤金的脸,强行将他的脸抬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蝎尾虫的瞳孔完全缩成了竖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细细地注视着,将他从头到脚都收入眼底。
这个动作完美地暴露了他的兴奋,猎人狩猎到了世间最有价值的宝物,也不过如此了。
整个人贴在尤金身上,他光是这样看还不够,俯下身像个纯粹的野兽一样,用嘴唇去碰他脸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感受他的存在。
尤金升起毛骨悚然的触觉,被舔舐过的皮肤一阵发麻。
事实上,这种局面他已经面对过无数次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但这种被明晃晃地盯着,没说几句话就被糊一脸口水的滋味真是什么时候都受不了。
“放开。”
后手关节顶住他的胸腔,尤金不让他继续前进,用力一抵将他重重撞开,自己向前扑去。
可这家伙没多久又像水草一样重新缠上来,手臂勾住他的胸腹,将他勒进坚硬的怀里。
“妈妈,真的是妈妈!是您对不对?”
蝎尾虫的声音发颤:
“我听到了许多杂音在脑子里吵,是我从您身体里继承来的基因在作祟!好幸运,真的好幸运啊,您在我尚未找到您之前,竟然就如此神奇地出现在了我身边……”
他来寻尤金,原本做好了跨越漫长时间的准备,却从没想过心心念念,苦苦追寻的尤金会忽然出现。
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就像每一个被天降好运砸得晕头转向的幸运儿一样,他感到不真实的眩晕和心悸。
心跳急促,他有太多话想对尤金说,又或者直接剖开肺腑让他看到自己跳动不止的心脏,可这些话本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全都变得语无伦次苍白无力起来。
手指插进尤金的发丝,那腻滑的触感不住地往掌心里钻,让一向粗糙的家伙也生出了一种不敢触碰的小心。
“所以,这不是我在做梦对吗?您回来找我了,还隐藏身份那样温柔地陪伴我,处处留手不想杀死我,这一切……都是在证明您也需要我的吧?!”
喘息声加剧。
他迫切地想从尤金的口中听到诸如舍不得他,放不下他这样的话,更想从尤金身上找回残缺童年缺失的一切,那些他本该享有的,来自于母亲的爱护与关怀。
过度的癫狂让这只怪物忘记了,此刻他的身躯远高于尤金,针对比起他来说小了不止一号,被他强行压在身下,搂在怀里的母亲,他简直像个未经转化的巨物。
他甚至还把尤金翻过身,迫使他挺起胸膛,试图将自己宽阔的上身和巨大的头颅往他怀里钻。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做出撒娇的举动。
返璞归真般,他的身份在此刻发生了变化,从雄虫变成了孩子。
尤金的孩子。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一声声呼唤响起,他完全忘了现在是什么时间地点,什么场合。湿凉的鼻息喷洒在尤金脸上,他全然成了一个黏着母亲的乖孩子,怎么都不肯松开。
尤金伸手抵住他的下半张脸,手心按着他的口鼻往外推,刚想说句话,忽然瞳孔一缩眯了眯眼,越过他的肩头朝一旁看去。
粉斑蛾的粉色节肢探出,尤金眼疾手快地将一只没有理智的钻地虫刺穿,防止它啃咬到那些暂时还未被污染的人类。
见状。
蝎尾虫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尤金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自己身上。
一种被忽视的挫败情绪油然涌上,他一掌拍在了尤金身旁的土地,焦躁道:“不要再看他们了。我说真的,不要再看他们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从刚才开始,母亲在跟自己交流的过程中始终在注意那些人类。那些愚昧的东西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您难道不应该舍弃他们吗?他们刚刚那样伤害了您,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庇护着他们?”
“您该看的人是我,现在明明是我在跟您说话,看看我吧……”
这话里多了不解的意思。
他原本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尤金,还有几分不真实感,这下子则是完全将尤金按在地上,双腿叠压在他的膝盖下。
甩动的蝎尾缠绕过来,蝎尾虫遮挡着周围的视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阻止尤金向外看的目光,让他视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一回,尤金倒真真切切地看了他,与他患得患失的眼睛所对视。
还没等蝎尾虫高兴,就听尤金冷冷地说:“我不认为我在做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更何况,就算没有意义又怎么样?说到底如果在做某件事情之前,都要反复去想值不值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比起你们这些外来物种,我与人相处的时间更多,与他们也更为亲近,自然相信我的判断并没有错。这很难理解吗?”
话音未落。
只听砰的一声,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一次飞来的子弹击中的目标不是别的,正是蝎尾虫的尾钩!关节与关节之间的软组织!
刺痛传来,蝎尾虫眼神一变。
他猛地朝弹道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举枪的士兵相当眼熟,分明就是之前击中尤金翅膀,被他命令守株待兔,留在这里潜伏狙击的那个!
这人类,该死的他在做什么!
开枪的人类士兵害怕到了极点,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将黝黑的枪口对准蝎尾虫,他颤抖着扣紧扳机的手指,强装出凶狠地发出威慑:“你……退到三米之外,离他远一点!”
“哈。”
蝎尾虫耳朵微动,觉得好笑。
色厉内荏。
愚蠢透顶的勇气和自信罢了,竟然敢对他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敢朝着远比自己强大的物种这样叫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蝎尾虫一字一句地发出疑问的声音,像是真的在疑惑似的,然而,所有人都能从他这句话里听出血腥味和暗含的杀机。
可就是他说话的短短功夫,下一枚子弹飞啸袭来击中了他的面壳。咔嚓一声,面壳玻璃般碎裂,碎片镶嵌在肉里,吧嗒滴下几滴血,露出下方的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