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紊乱肆虐的太空乱流最先撕裂的就会是他的身体,而不是飞舱了。
撑的时间也能更长些。
继他之后,发现通过操纵杆无法稳定驾驶,爱尔文也果断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妈妈,您快些多穿几件衣服,”他对尤金说,“或者把被子裹在身上,防止冲撞。”
说着,爱尔文没有等回答,舱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迅速闭合,他侧身挤入虚空。
通过窗户,尤金清晰地看到属于黑镰螳螂的巨大躯体在真空中膨胀,变化,无数漆黑甲壳一片片铺展。
节肢探出,触腕缠绕,他和那工蜂合力抱扣住了整个飞舱,在一道接着一道的乱流波动中,把尤金所在的小型空间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咬了咬牙,尤金迅速拉扯起旁边厚重的被子,从肩头披落,一圈两圈将身体裹在其中,卷了进去。
他弓起脊背,额头抵住膝盖,双臂交叉护住后脑。整具身体收成一只蜷紧的蛹状护着自己,连带那婴儿。
舱体开始翻滚。
在天翻地覆的摇晃中,尤金整个身子被带着不停旋转,从床榻抛向舱壁,随着离心力不断被抛起,落下,再落下。
刚刚还因为触碰到他而兴奋地啊啊叫的孩子,好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闭着嘴巴,十分安静。
翠绿的眼睛睁大,他望着头顶那一片剧烈摇晃的,刺目的光,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攥紧了尤金的衣襟,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不知道这颠簸究竟持续了多久,在剧烈的摇晃中,尤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尤金感觉到一只小手在摸自己的脸。
暖流从那只手的掌心渗进皮肤,顺着面颊漫开,像温水浸润干涸的河床,尤金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收拢。
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斜卡在飞舱碎片里,后背抵着变形的舱壁,双腿埋在倾覆的杂物堆里。
动了动手指,灰尘从头顶簌簌扑落,尤金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掀开身上的挡板,他用力将舱门向外敞开,映入眼帘是狼藉的一片:舱盖严重断裂,半扇门悬在外侧,边缘外翻,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
扶着手边的储物箱。
他借力把自己撑直,黑发随着这个动作散落,几缕贴在颈侧,几缕垂在肩头胸前,显得有些凌乱。
尤金抬头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外面有着大片茂盛的植被,空气含氧量偏高,低压与人类星球比较接近,物质资源较为丰富。
但缪可不在,爱尔文不在。
大约是在迁跃的途中被乱流冲散了,这两只雄虫各自不知去向。
尤金冷静地想,这或许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的后半生可没有永远和虫族绑定在一起的打算。
他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独自离开,重新开始,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家乡故土。
可问题是……
这玩意该怎么办?
尤金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睡着的婴儿。
这东西才刚出生,应该已经饿了,迷迷糊糊间嘴张着往他的锁骨方向拱,下意识在他胸前胡乱吸吮,像是在找什么吃的。
那小嘴先是嘬上了他的衣服,没找到位置后急得要命,一下一下地扒着,顶着白色胎毛的脑袋也往下埋。
“……”
尤金麻木着脸,僵着身子,机械地把他拎开,指尖刚碰那层跟棉花一样的柔软皮肤,孩子便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妈…妈妈……”
“呜呜…吃……”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胸膛起伏个不停,把他从怀里拔了出来。
仔细一想,他并没有带着这小怪物的理由。
不管外表再如何像人类的孩子,不管跟他有着怎样深刻的血缘关系,都改变不了怀里的东西是虫族幼崽的事实。
虫族。
或许他们族群中,有爱尔文和缪可这样忠于自己的战士,但绝大多数都是更偏执的异类,是侵略者。
尤金不会冒险将他带到人类所生活的区域,更不会以人类的身份接纳他。
把孩子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毛毯上,任由他在上面趴着,尤金自己收拾了一些简单的工具,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他离去,孩子下意识便要跟,一下一下往他这边爬。
他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急得冒烟也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小的脑袋没办法一心两用,他嘴上不清晰地叫着人,脚下便没看清路,咕噜噜从小坡上滚了下来,摔得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爬起来手脚并用重新追。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见尤金越走越远,并不理他,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又累又饿的他茫然呆愣了一会儿,急得直掉眼泪,趴在地上,手捂着眼伤心委屈地呜咽个不停。
没哼唧个几下,声音就哑了,比猫崽的叫唤声也强不了多少。
不多时,他小小的脑袋上投下一个阴影,无声无息站立在他面前,像乌云漂浮在了空中。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面无表情的尤金正俯视着他。
“能治疗别人,却治不了自己?”
尤金眸光扫过他因为攀爬被磨红的手掌和膝盖,以及刚刚脑袋上摔出来的包,用一种看蠢蛋的眼神看着他。
泪眼朦胧的孩子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哑着的嗓音发出了惊喜的叫声,举着胳膊摇晃着想要让他抱。
尤金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挣扎,皱眉将他抱起来,翻出营养液,用水稀释了一下之后,小指蘸取喂给了他。
孩子含着他手指头吮吸着,哪怕是在进食,两只小手也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提防他把自己再次抛下。
尤金心底深深叹息。
……
跟他们这边的情况不同。
德雷蒙德接了那破壳的虫蛋,却眼睁睁看着尤金在自己面前转移,直至消失不见,心情糟糕到堪称恶劣。
孩子。
再看向那被带回来妥善照料,却依然坚持不懈用稚嫩嗓音呼唤着母亲的孩子,德雷蒙德指尖握了握,沉默不语。
“妈妈?”
白发翠眼的小婴儿仰着头,顶着布满胎毛的脑袋在空旷的房间里摇晃,试图想要寻找那个本能想要亲近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寂静无声,银白的领主看着这被母亲厌弃的无能的孩子,就像看到了自己。
“闭嘴。”
他哑声开口,语调轻得像是呢喃:“没用的东西。被你唤做妈妈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回应你。别再叫了,懂吗?”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怕得瞳孔都缩紧了,发抖道:
“妈……”
“我让你闭嘴!”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锐利的复眼扫了过来,银白的节肢缠绕住了他的身体,粗暴地高高举在了空中。
审视着这孩子的样貌。
片刻后,德雷蒙德似乎恢复了冷静,神经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明白了,是因为样貌对吗?”
“如果你长了一头漆黑的头发,更像他一些,激发出他作为母亲的保护欲,或许他便不会这样对你。”
“他很心软。”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些?为什么半点都不讨他的喜欢?为什么连留下他也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乎质问。
孩子已然开始哽咽了。
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哭声传来,让人心烦意乱,浮躁不安。
银白的领主重重闭了闭眼。
不该选择孩子的。
他想。
如果尤金不在他的身边,被他眷恋的母亲从此消失在眼前,那么独独保下孩子还有什么意义。
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第22章
这孩子很好带。
如果完全用理性来评价,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尤金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