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珀转动的复眼,瞬间锁定了这烦人的东西身上。
偏执孤僻的性格,注定他容不下尤金与任何雄虫诞下的幼崽,更何况这只小东西,简直是照着德雷蒙德的模样刻出来的丑陋,碍眼,每一处都刺得他心绪翻涌。
他刚要探出节肢,想远远将那团碍眼的东西挥开。
怀里的尤金却轻轻偏了偏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细微的痒意。
那张脸也随之转来,睫毛纤长,瞳孔清晰得纤毫毕现,他一瞬失神,动作慢了半拍。
高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锁住尤金的唇瓣,他调动起全身的注意力,去分辨,去聆听。
他心底隐秘地浮起些许的期盼,幻想着尤金会吐出怎样的字句。
想来,母亲大约还是在生气的。
毕竟人类的求偶向来含蓄,雄性之间总爱彰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温柔,绅士等轻飘飘的品质。
可在自然界,在异种虫族里,求偶只认最原始的东西,强健的体魄,压倒性的力量,捕食与掌控的能力。
母亲至今都无法适应他们这般直白粗暴的追求。
他大概会骂他。
像从前那样,用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神望着他。
怎样都好,他只想听母亲讲话。
却不想尤金确实开口了,话语却全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那只幼崽叮嘱,内容再度让他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翡尼,别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精力,做好你自己的事。”
尤金对那孩子说道:
“唯独你,作为被我亲自诞下来的孩子,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孩子抬眼望着他,原本郁闷的草绿色眼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每一次接收到尤金的期待的目光,他都欢喜地想要飞起来。
这是母亲信任他的证明,母亲在向他索要忠诚。
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妈妈,我好爱妈妈,不让妈妈伤心,难过。”
尤金的唇线轻轻弯起,朝他张开臂弯,将他小小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头在他柔软的白色胎发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孩子。”
身后。
维斯珀的脸完全黑了下来。
胸膛用力起伏,他强烈的交.配欲竟然被某种更加陌生,更可怕的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宣泄些什么的不甘。这股情绪充斥着他的全身,竟让他感觉到了十足心烦意乱。
……
虫巢星上,阴雨连绵。
前有虫母尤金在朝圣日逃离,坐标在一次太空乱流中消失,后有他诞下的孩子,圣子的捣乱。
高层会议再次展开。
德雷蒙德坐在首位,双手交叠拖着下巴,垂下的眼睫下一片阴沉,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濒临界点的平静疯感。
到场的领主少了大半,他们大多征战在外,分散在世界各地,只有通讯终端的蓝色的投影立在大厅内部。
会议初期尚且维持着表面秩序,各族领主的副手依次上前汇报战况:
“半月内,我族舰队全域征战,已攻占十七颗殖民星,其中宜居生态星球共计四颗,全域生命扫描均未捕捉到母亲的信号。”
“人类联军主力已被击溃,我族俘虏敌方作战人员三千二百余名,战损军官十七人。帝星核心防御安保系统已全面渗透,外来者登记库、星际通行记录、隐蔽移民档案中,均无母亲的踪迹。”
“以虫巢为基点,向外扩张三个星域进行拉网式排查,所有跃迁点,空间站,废弃卫星及隐秘避难所均已封锁搜寻,依旧没有母亲的下落。”
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有脾气暴躁的领主冷笑:“那母亲到底在哪里?他还能活活消失不成?”
这件事太不对劲了。
虫族的追踪能力令他们在捕猎的过程中无往而不利,族里还有鬼蝶这样专精追踪的领主,靠着超高灵敏度的嗅觉系统,轻轻松松就能锁定目标。
作为空域的霸主,鬼蝶的视觉系统极度发达,鳞粉一旦附着在目标身上,就会留下难以清除的剧毒与定位标记,就算目标逃到宇宙尽头也能被找到。
在虫族几乎全员出动的搜索下,哪怕是一只毫无特征的蚂蚁都能被翻出来,更不用说在他们感知里像灯塔一样显眼的尤金。
可现实就是这样。
他们的母亲就这么硬生生地,在所有雄虫的搜寻范围内消失了。
“德雷蒙德,你们白蛛作何解释?”
水蛸族的领主投影在半空剧烈闪烁,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首位的德雷蒙德:
“如果你们当初能好好看护母亲,他怎么可能找到机会逃走?”
“说到底,就是白蛛手段太过强硬,在母亲面前把好感败得一干二净,导致他在孕期这样脆弱的时候,不惜代价也要离开。”
“他身体如此虚弱,正是需要精心照料的阶段,假如这次逃亡给他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你们一族难辞其咎,必须以死谢罪。”
德雷蒙德的目光冷扫过去。
按照虫族习性,虫母诞下子嗣后,幼崽的养育与护卫全权交由生父负责,他必须守在巢内,保证幼年期的虫崽不会夭折。
无法亲自出去寻找尤金本就让他躁郁到了极致,此刻被当众质问,不稳定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
“母亲出事,我自会自尽。”
他黑眸微眯,声调阴冷道:“——但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是哪支族群,胆敢将他私藏了起来,隐瞒至今。”
这话一出,数十道复眼齐刷刷看向他。
众虫面面相觑。
左侧,维斯珀的投影也掀起了眼帘,抱着手臂遥遥望来。
“且不论白蛛对母亲的忠诚,光是他不见踪影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
德雷蒙德继续道,“普通种族可没能力在虫族的追踪下瞒天过海。能够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做到这些,只能是同族,不是吗?”
他这话极有攻击性。
可众虫却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驳了,他们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维斯珀的投影挑起了眉。
他淡淡道:“领主的意思是,母亲怕不是被在场的某支族群秘密圈养了起来,想要以此栽赃陷害,嫁祸给我白蛛?”
不等答复,他无声与颜色各不相同的复眼对视,幽幽叹息:
“唉,我可怜的母亲。在我们无意义地争吵时,肚子里还不知道又被塞了几颗卵,被囚禁着在暗中受着折磨呢。”
音落。
他目光竟直直投向鬼蝶,眼底的深意相当明确。
“据我所知,鬼蝶领主是最先追踪到母亲坐飞舱逃离的虫了,想来阁下的鳞粉当时有的是机会标记。请问,为什么会追踪失败?”
众虫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伊瑟伦。”
有雄虫将矛头指向了鬼蝶领主,“在德雷蒙德赶到之前,你为什么没有杀死黑镰?别说你弱小到连重伤的雄虫都敌不过。”
鬼蝶:“那是因为有工蜂阻拦!”
“这么说,工蜂一族的嫌疑也不小?”
“别忘了黑镰爱尔文,他才是最初的背叛者,黑镰一族怎么可能无辜!”
……
一片混乱。
投影中,维斯珀敛目弯唇,眸光里全是阴冷的好笑。
再乱些吧,这样才好。
最好在他令母亲敞开心扉接纳他的卵,诞下属于他的孩子之前,这些直脑筋的家伙们就能将彼此各自解决掉。
越是这样,他越省心。
就在此刻。
大厅里有通讯器滴滴响着,被德雷蒙德接通后,传来了几只白蛛嗡嗡的声音:
“领主,圣子找到了。”
“他打伤了一只鬼蝶,骑着鬼蝶从虫巢飞走的时候,被士兵发现了。现在被绑着,就在门外,但见虫就咬。”
“该怎么办?”
德雷蒙德坚硬的指骨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道:“带进来。”
他想到这孩子执着地去找尤金,就忍不住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