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是维斯珀从未听过的耐心。
带着纵容。
为什么?
凭什么?
“妈咪,您也喜欢孩子的不是吗?”
维斯珀忽然又换了这副口吻称呼尤金,似乎这样能让他更加游刃有余些,“请您相信,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一定会更加可爱。”
“他会如您一般有一头漂亮的黑发,清澈的眼睛,与母体更加相似的特征,代表他就连性格也会更像您,会比所有虫崽都更加讨您欢心。”
越是说着,嫉妒便越是如蛛丝一样蔓延开来。
从心脏到肺腑,从大脑到四肢,它无孔不入,肆意生长,将他紧紧缠绕。
维斯珀感觉不到般反常地微笑着。
手上却抓着那孩子的衣领,他将他重重从尤金身前扯开了,像是在掀开一个碍眼的包袱,毫不留情丢到了地上。
尤金怀里一空。
他并没有对此做出如何应激的反应,孩子在他便抱,孩子不在他便松开,仅此而已。
可维斯珀面对他敞开的怀抱却十分在意,扣着尤金的后背,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贴了上去,用力地想要把他埋进胸膛里。
“您看我,您看着我。”
他喃喃道,“现在是我在抱着您,是我在与您说话!”
他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成了这副样子,难道是因为不想受孕吗?
可这并非代表他不在乎尤金的感受,无论如何也想在尤金身体里留下自己的血脉几乎是每只雄虫毕生的追求。
只有这一点。
只要是虫族,只要是雄虫,那就绝对无法做出妥协。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母亲可以要求他们做任何事,或打或骂,或刀或剐,他保证绝不会有半点忤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假装看不见他?
不看、不听、不回应、不交流,宛如空气一般,把他当成了毫无意义的垃圾。
不明白,他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您会喜欢的,”他语速加快,迫切地说,“您之前不是也讨厌德雷蒙德吗?可现在您对于他的孩子,也流露出了作为母亲的温柔。”
“那么我也一样,只要您孕育它,诞下它,哪怕您再讨厌我,您也会因为孩子而对我温柔点的对不对?”
“只要有孩子,只要有孩子……”
他说着便拥着尤金,握住他修长的腿。
这完全与他之前想要在花园里交换彼此的想法背道而驰了,完全失了分寸。
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烦躁地环视周围狼藉一片,身躯有银白色闪过,巨大的蜘蛛触足节节生长。
他将尤金整个人埋在最安全的胸腹,堪称仓皇地迅速转移了。
一路上,尤金被风吹着,发丝根根下坠,不停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转移到哪里,也不感兴趣,对于维斯珀,他完全失去了一丝一毫的关注欲。
除非这只虫族立刻暴毙在他眼前,否则即使他将那恶心的卵一颗接着一颗塞到他的体内,他也不会像青涩的初次一样,对此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了。
尤金阖了阖眼。
孩子又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呼唤声由大变小,由近变远,模模糊糊,直到彻底听不见。
维斯珀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似乎看到了尤金倦怠的表情。他脸上闪过挣扎,随后还是远远探出触腕,抓住了那孩子,将他带了过来。
原因无他。
只不过是有一瞬间,他竟然会觉得这样母亲也许会高兴一些,所以生出了想要取悦他的想法而已。
太奇怪了。
他想。
今天他的所有情绪反应都不对劲。
母亲无视他,忽视他又怎样?这些对于种族繁衍来说并不是如何重要的事,对他们即将到来的交尾也没有任何阻碍。
母亲只要受孕就好。
可胸腔里烦躁跳动着的心却告诉他,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只是孕育他的孩子,完全无法满足他贪婪渴求的那颗心。
他想要更多,更多。
想要母亲亲吻他,拥抱他,如抱着那个孩子一样把他当成挚爱。
如此一来。
……难道他也如德雷蒙德,爱尔文那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期待吗?
第31章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维斯珀想。
在将尤金带回这座仿人类建筑的奢靡宫殿,处处浸满发情期雄虫气味的巢穴时,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全盘失控了。
白蛛一族向来喜欢将领地和猎物缠满蛛丝,打上自己的标记,这栋宫殿更是被他织得密不透风。
柔软的银丝从屋顶垂落,缠梁绕柱,覆满床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温柔却致命的囚网。
他将尤金放在这片纯白之中,就像捕获了一只误入陷阱的蝶。
可尤金没有惊讶,警惕,甚至抗拒。
他安静地坐在那片晃眼的白里,像一朵绽放在冰雪里的黑色的花,淡漠疏离,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周遭的一切。
尤金甚至垂着眼,指尖轻捏着孩子软嫩的脸颊,语气寻常地教导着他功课:
“字母拼错了。”
“记不住没关系,多念几遍,再来一次。”
这场合太过诡异。
在母亲缓声的教导下,以及成年雄虫吃人般的视线中,年幼的孩子频频走神。
尤金也不恼。
就如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用来给孩子辅导功课时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此时,他的语调和神情同与往常别无二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换了住处,更不在意身后立着的,脸色阴沉到吓人的雄虫。
他耐心纠正着孩子的发音和拼写,履行着自己此前对于他的承诺,试着把他教成一个正常的好孩子。
可他声音越是平缓,态度越是认真,那边,维斯珀的气息就越是阴郁压抑。
脸部肌肉紧绷,他连咬肌都隐隐抽了起来,再抬起眼时,眸底浓稠的黑泥几乎要溢出来。
喉咙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闷响,他沉沉道:“母亲,您真的要这样对待我吗?”
“往后,您会和我一直相处下去,就在这颗无人打扰,与世隔绝的星球上,难道您要永远避我不见吗?”
他不明白。
尤金不喜欢雄虫们的围绕,所以在虫巢星的时候郁郁寡欢,那里遍布着成千上万痴恋他的虫子,令他连呼吸都透不过气来。
可这里只有他们。
如果说压力是一种可以被计量的东西,能够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增减,那么尤金在这个星球上单独面对他,应该远远要比在虫巢星面对无数雄虫更轻松才是。
尤金的反应却恰恰相反。
他并没有如维斯珀所想的,往后的注意力只落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从身体到心灵都能够被他完全独占。
他反而更加冷淡,闭合。宛如守着自己无边无尽的宝藏,却丝毫都不分给他人的吝啬者。
视线。
维斯珀从他身上得不到想要的视线。
恍然间,又仿佛回到了半年前,他明明也站在那荒芜的废墟现场,是群虫中注视着尤金的一员,而他美丽的母亲,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存在仿佛被剥夺了。
如此奇怪。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发散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却偏偏如地上的石头,街边的小草一样,惹不起尤金丝毫的注意。
“母亲。”
“母亲!”
不自觉地加重了音调,他身躯微微前倾,从后面环住尤金的肩膀,深嗅着他哪怕经过香囊掩盖,也依旧浓郁的信息素气息,用尽办法地想要吸引尤金的关注。
可在尤金做出反应之前,那趴在床边,努力学着字母的孩子却先一步冒了火。
“不许你叫我妈妈!”
用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伸出两条短小的胳膊,推阻着维斯珀的身躯,想要把他从尤金身上推开,“走开,你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