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样伤心?”
指腹碾过他的脸颊,维斯珀缓缓抬高他的下颌,与他空洞的视线对上,“哭得像个孩子。”
尤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动了动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的唇,声音沙哑,模糊不清:“人……人……”
维斯珀垂首,冰冷的唇瓣贴着他的泪痕轻吻,“人不就在这里吗?您想要多少,我给您就是了。”
尤金被他按进怀里,牢牢圈着。
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颤,被对方带动着缓缓转身,看到了那已然撤去的银白色围栏。
只见镇子里,每层吊脚楼之间都缠绕着层层叠叠的蛛网,蛛网之间,密密麻麻悬着无数茧状的物体。
里面裹着的,是人。
人被高高吊起,并没有被火炙烤到,虽然因为恐惧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尖叫,但却还活着。
没有死。
一个都没有。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记,痛苦骤然褪去,感到重担被轰然卸下的轻松。安心的同时,却又可悲地想笑。
维斯珀连一秒都不愿让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伸手按住尤金的后脑,他迫使尤金抬眼与自己对视。
垂眸望着尤金泪痕斑驳的苍白脸颊,雄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垂怜与温柔:
“妈咪。”
“下一颗怀我的卵吧?”
他轻声说:“就在今晚。在我为您建造的花园里。”
第30章
“母亲。母亲。”
没有温度却过分激动欢喜的手捧起了那苍白漂亮的脸,是很小心翼翼的动作。
终于碰到了他的母亲,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一波波陌生而澎湃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的表达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您还记得吗?半年前,您降落在虫巢星的当天,我也在场。”
“那时的您穿了一件藏青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还没有现在长,但手腕要比现在有力气。哪怕在废墟里躺着,也漂亮得移不开眼,我看了您好长好长的时间。”
“可那时候雄虫太多了,您醒来后的视线并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您根本不知道我心底有多失落。”
“您真的好凶。第一只接近您喂您舌尖蜜吃的工蜂被您用刀片割了喉,第二只是想为您清洗灰尘的水蛸,他也失败了。”
“您不给任何雄虫接近您的机会,尽管如此,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雄虫哪怕死亡也想要靠近您,拥抱您。我也是。”
他把脸颊贴了过去。
刚和尤金温热的脸庞相贴的刹那,就宛如冰雪和热水的碰撞,他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低哑闷哼。
尤金是温热的月亮。
他高高悬挂在空中,遥不可及,无法相拥,哪怕只是倒影也弥足珍贵,让人哪怕溺水也想打捞,想触碰。
现在,他终于落到了自己的怀里,没有其他人的插足,无数虫族的争相觊觎,只有他们。
在这颗独一无二的星球上,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母亲。
身后的火光不停蔓延,映照着周围红彤彤的一片,给所有的一切都弥漫上了一层橘红的色彩,尤金也是如此。
一贯的冷色调被火光融化,暖融融的,他的发丝都成了橘红,维斯珀碰在手里,指尖微颤。
他用力地拥着这不择手段被他抢来的宝物,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脏的跳动,眼底满是满足而柔软的笑意。
可正当他想偏头亲吻尤金时,他却恍然发现这被他抱在怀里桎梏着的母亲,已经许久没有做出反应了。
幻想被打破。
他怔怔去看尤金。
尤金当然是醒着的,睁着眼睛,眨着睫毛,就连呼吸都很顺畅,与往常无异。
这样由上而下看去的角度,尤金的脸庞甚至越发完美,皮肤细腻清澈透亮,看不见丝毫瑕疵,唇色淡粉,眼睛清润,似是含着令人无端沉醉的湖水。
可他确确实实没有反应。
对于维斯珀拥抱他,亲吻他的举动,他半点都感受不到般统统接收,又或是说,无视。
他完全无视了他。
仿佛从发现这座镇子火光冲天,镇民们吊悬于蛛网时,戏弄于他的维斯珀整个存在都被他从心中抹去了。
就像当一个人察觉到,某件事物本身并没有被他记住的意义和价值后,他便会完全将其抛之脑后。
就如尤金作为人类并不懂虫子,维斯珀同样也还不知道——
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看似多情却又相当无情的生物。
因为寿命短暂,所以人总能在一次次失败中汲取最深刻的教训,逼迫自己改正。
他们的生存,是一场不断筛选,不断淘汰的进化。
抛去无用的情绪,抛去徒劳的期待,抛去所有换不来分毫生机的执念,只留下最核心,最实用的精华。
而此刻,那些曾经涌上心头的倾诉,争辩,反抗乃至沉默的对峙,在当下尽数被尤金判定为多余。
没有意义,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没有价值,就不值得再耗费一丝心神。
尤金抛弃了所有与他产生连接的欲望了,宛如剔除一段坏死的血肉般,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不知为何。
维斯珀忽然产生了这样的预感:尤金不会再与他做任何交流了。
这个结论没由来地令他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身为母亲的尤金,对此刻拥抱他,亲吻他,向他索取的孩子再没有了任何期待。
“母亲……”
“妈妈!!”
他唤母亲的声音,和一道带着哭腔,稚嫩地叫着妈妈的嗓音重合了。
借着姿势的便利,维斯珀迟钝地抬头,看到了尤金身后那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的虫族幼崽。
这只曾经伤到他的幼崽稍微长大了一些,却依然很小,个头还不到膝盖高,许是摔了跤,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挂着泪。
他是如此渺小。
短短的路程跑到现在,竟然也用了十几分钟,在远比他高大强壮的雄虫面前,显得弱不禁风。
维斯珀笃定,哪怕这只幼崽再次化成虫身,用如何刁钻的角度朝他吐出蛛丝,他也绝对不可能伤到他了。
无需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刚升起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一个令他感到极度荒诞的事实发生了:被他抱在怀里,哪怕捧起脸颊亲吻也无动于衷的母亲,唯独对这只虫崽的呼唤产生了回响。
微微挣动着从他的臂弯中喘息,尤金回头对着那虫崽,极力地伸出了一条胳膊。
“翡尼。”
他呼唤道:“来妈妈这里。”
那孩子抹着眼泪,草绿的眼眸敌视地瞪着维斯珀,白色的毛发根根炸起,用一种看待世界上最凶恶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可哪怕对这只危险的成年雄虫再怎么警戒,他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脚步不停迈着着步子朝他跑去,钻到了母亲的身前,躲进了他的怀里。
“呜,妈妈……”
他小声呜咽着,紧紧抓着尤金的衣服,与他依偎在一起。
尤金罩着他的脊背,敛眸平静地说:“今天早上不是还答应我不哭了吗?你已经半个月大了,不能说到不做到。”
他越是看上去波澜不惊,那孩子便哭得也越急促,因为他看到妈妈脸上也有没干的泪痕。
他小小的脑仁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要被坏蛋欺负,明明他是最该被保护起来的宝物,是他们所有虫族共同的妈妈。
他好想立刻就长大。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地快快长大。
……
噪音。
嗡嗡嗡混乱的噪音,夹杂着令维斯珀不适的温馨画面,一幕幕往他的大脑和耳朵里钻着。
他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想要触碰尤金脸颊的姿势,却看到方才还被他视作独属于自己的,唯一的母亲,此刻却将另一只虫崽不轻不重地揽在怀里。
尤金的手掌轻轻顺着那孩子的白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