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珀。
母亲。
德雷蒙德只觉得脑中轰鸣作响,荒谬至极的同时,一股暴戾怒火直冲头顶。
联想起前后种种,他再看这只白蛛此时的态度,幻想到他极可能做下的事,几乎要被怒火淹没了。
“你竟敢!!”
周遭雄虫被他的怒意牵动,纷纷望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片难看。
维斯珀终于收回目光。
拟态外壳下,他情绪剧烈翻涌,已然濒临崩溃,连虚无的投影都微微震颤。
“是,我就是这么做了,那又如何?”
他嗤笑反问,半点都没觉得不对,“哪只雄虫不这么想?母亲怀了你的孩子,真觉得你就是他丈夫了吗!你不过是暂时拥有他,难道连一个吻的资格都不允让我争取?”
“还有你们,一群愚蠢的东西。”
他怠懒地环视了一圈,眼神阴冷,“你们接受乖乖排队的交尾,连繁衍这种原始冲动都要顺从这种可笑的轮次安排,那就去排!”
“我只是喜欢他,到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如果觉得我有错,那就来杀了我。”
这下,不只是其他雄虫神色剧变,从一开始就被激怒的德雷蒙德,体表拟态皮肤层层崩裂,青筋从下颌一路暴起至额头。
银色节肢骤然探出,如利刃般撕碎那道蓝色投影,狠狠轰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长裂口,碎石炸裂,尘土弥漫。
他一字一句道:“好,很好。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那蓝色的投影像缥缈的火,维斯珀那眼睛竟不避不让,义无反顾。在投影彻底消散前,他的声音飘了出来:
“有种就来试试看。”
……
尤金并不清楚维斯珀为什么暂时放弃了让他孕育的想法,反倒更加忐忑地在讨好他。
离去前,各种人类可能喜欢的精美礼物堆在他的房间,琳琅满目。
尤金一脚踢开那些宝石与花束,清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径直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这座居所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高耸的囚塔。
维斯珀走前并没有锁窗,想来也是打着任他怎么跑也跑不掉的主意。
果不其然,往下看去风声呼啸,目测少说也有五十多米高,从这里走死路一条。
他的孩子虽然是蜘蛛,能吐出坚韧的丝,但太年幼了,没有办法提供帮助。
房门也是。
尤金走去碰了碰,把手松动能推开,但这门上连着很多蛛丝,大约只要一动,维斯珀就能立刻感应到。
果不其然。
他刚扭开了半边门,就见维斯珀的身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此人异常沉默地站在门外,可那双眼睛却目光炽然,一放在他身上就离不开了。
尤金顿了顿。
他随后就想把门关住,维斯珀的手飞快扣住了房门,阻碍了他的动作。
“母亲。”
尤金对他呼唤置之不理,见无法关门,他转身便向房内走去,维斯珀紧随其后。
看着那道怎样也触及不了的背影,他无法遏制地上前拥住了他,阻隔着那具身体进一步离开自己。
尤金果然动不了。
他们力气差距如此悬殊,只是困住他手腕,他就无法挣脱了,更何论从这样身后抱着他,困着他的腰腹和肩膀。
维斯珀此前说,他手腕没有以前有力气是真的,尤金身体正在一步步被改造,肌肉逐渐流失,力气越来越小。
一切不利于繁衍的因素都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绝无仅有的生育能力。
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花,阳光水分源源不断,娇贵又明艳,却失去了和风雨抗争的能力。
维斯珀忽地感觉到了压抑。
任他再怎么计算,费尽功夫手段,也绝对想不到那个被尤金生下来的小婴儿会认出他,从而阻绝他的计划。
假如虫族全族出动,德雷蒙德排查到他这颗星球都用不到三十分钟。
追来,包围,抓捕,消灭。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这一切结束,他和尤金之间的相处,从现在开始计算或许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死掉……”
他下颌抵在尤金柔软的发上,声音很轻,近乎孩童般的彷徨,“您会有那么一丁点,哪怕一丁点的伤心难过吗?”
“您会记着我,哪怕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忘记吗?”
他已经不奢望尤金能够回答他了,从他把尤金带到这里开始,他的母亲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与他对视,哪怕一下。
可这次却让他意外了。
尤金难得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反应,身体微动,头颅扬起,听到这句话后,他借着这个姿势回望了过来。
在维斯珀清晰的注视下。
那美丽如人偶,苍白似雪花的漂亮青年先是微愣,随后竟发自内心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花顺着眼尾闪烁,尤金开心到呼吸都不能自控了:
“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那头乌鸦尾羽般黑发在他胸前身后颤着,难得的灵动,鲜活至极。
“你终于要死了吗?就在今天,就在现在?维斯珀,好孩子。”
他微凉的手指覆上了嘴唇,眨着眼睛,满目都是愉悦到极致的欢欣,以及欣然的期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维斯珀心口冰凉一片。
第33章
高塔之上。
尤金的目光幽深,静静望着身前的维斯珀。他清楚地看见,在自己的直视下,那只雄虫的神情有一瞬裂开了缝,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可怜。
这只雄虫的情感病态,偏执的程度比起德雷蒙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擅长将真实心绪藏在虚假的面具后,从不轻易外露。
可那点脆弱转瞬即逝。
维斯珀迅速敛去所有的失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姿态,好像方才的失控只是尤金的错觉。
尤金感到可惜。
他缓缓挺直身体,指尖按上维斯珀的肩头,微微施力,刻意放柔了声线,仿佛真的是个疼爱孩子的慈母,柔声问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是德雷蒙德吗?”
他的语速轻松而缓慢,留意着维斯珀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步步拆解着他的伪装:
“他发现我在你这里的事了?原来如此,他会把我带走,你无法阻拦,自然会伤心难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心满意足的尤金便不再分给维斯珀一丝关注。
松开手,他转身走进屋内。
翡尼不愿睡坏虫准备的床,此刻正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呼吸带着几分紊乱,睡得极不安稳。
尤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指尖滑过,顺势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
“这孩子自诞生那天起,还没见过他的父亲。”尤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今天就要见到了,想来他也会高兴的吧。”
“翡尼,醒醒。”
孩子呜咽一声,顺着妈妈触碰的方向迷蒙地爬了过来,熟练地找到了他的怀抱。
尤金顺势轻拥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母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像是在默契无声地等待着另一个主角的到来。
气氛温馨,让人动容。
一旁,维斯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尤金竟用这种口吻提起德雷蒙德——仿佛那家伙在不久的将来,会理所当然地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将他流落在外的妻子和孩子接回去,救他们于水火。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孩子而妥协的人了?哪怕您恨我,也不能说出期待见到他这种话来!”
维斯珀吐字声压抑:
“那德雷蒙德比起我好在哪里?您忘了您的孕囊是如何打开、您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吗?不正是他干的好事么!”
尤金唇线轻微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