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愤怒从心中升起,又很快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侧过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疑惑地看着那比他还要激动的维斯珀:
“是你告诉我,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坦然面对事实。既然德雷蒙德会把我接走的事注定会成为现实,那我为什么不早点面对?”
“维斯珀,你很奇怪。”
尤金皱眉看他,像在审视一个矛盾的悖论:“你让我接受命运,自己却接受不了。既然你清楚未来不会与我再有交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
是啊,为什么。
维斯珀沉默地想。
大概是因为他由衷地抗拒着与尤金的分离。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痛苦。
只要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抛弃他,就像当初果决地丢掉那个孩子一样,他就难以忍受地窒息。
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孩子。
他与母亲连血缘上的联系都没有。
见尤金又再哄那揉着眼睛睡醒的幼崽,声音不算温柔,却始终存在。维斯珀双眼凝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后,他道: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您抢走。”
幽邃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尤金,以及他怀中的婴儿,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想摆脱我,还早了点。”
尤金似是觉得他可笑。
双眉轻轻蹙起,唇上勾起讥讽的弧度:“星球即将被入侵,你的同族连泥土都会翻过来找一遍,你能把我藏到哪里?”
维斯珀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用行动回答了尤金的问题,触腕探出圈住尤金的腰腹和那孩子,他把人抓在了怀里,三两步走到了窗台边,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尤金衣袍发丝层层吹起,他被维斯珀抱着从五十多米的高塔下往下跳,心脏扑通作响,惊得手脚冰凉。
尽管如此,他依然在凛冽的风声中否认着他的一切:
“维斯珀,你这个蠢货!承认吧,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圈养我,就凭你?”
“这颗星球即将失守,你去哪里还有什么区别?都是死路一条!”
维斯珀闭口不言。
白月蜘蛛的习性在血脉里翻涌,蛛丝从腕间腺体漫出,凉滑而坚韧,一圈圈缠上尤金的四肢与躯干,将人缚在自己身上,半点挣脱余地都不留。
他目的纯粹,毫无犹豫,抱着尤金掠过高塔错落的建筑,越过城墙的防御障碍,径直扎向那处藏着飞舱的隐秘坐标。
那是这颗星球唯一一艘可进行星际迁跃的飞舱,也是联通其他星域的载具。
或许是早些时候用于运送俘虏与低阶白蛛士兵,这艘飞舱体量极大,是正经军用级别的巨型舰体。
可大型飞舱启动的速度要很慢,在追兵到来之前也许来得及迁跃,也或许会来不及,维斯珀做了这些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考虑了。
他将尤金安置妥当,抬手激活飞舱,垂眸望向不知什么时候时已安静下来的人。
“母亲,和我私奔吧。”
维斯珀神色虔诚:“就像爱尔文曾经带您做到的那样,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人类的星球也好,别的任何地方也罢,您想去哪里,我都会为您实现。”
私奔。
何其浪漫的行为,只要想到这件事发生在他和尤金身上,他就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只要尤金还肯与他共处,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值得对方投注所有希望。
他的母亲理智,开明,是非分明。只要他能带来足够的价值,能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母亲终会像偏爱怀里那只幼崽一样,也偏爱他。
未来。
他们还拥有未来。
尤金似乎被他所说的话吸引了,眉宇间浮现起迟疑不安,轻声问:“真的会成功吗?这飞舱真的能带我们离开吗?”
维斯珀斩钉截铁:“一定会。”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
追兵如期而至。
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漫开,各式小型飞行器蜂拥而至,军队在前开路,羽翅族的雄虫紧随其后。
他们精准地锁定坐标,根据强大的狩猎能力捕捉到了尤金的位置。
乌压压的虫群如黑云般俯冲而下,窒息的压迫感当头压来。
前一刻还是掌控者的星球主人,这下彻底沦为被捕食的猎物。
维斯珀看着才启动到一半的飞舱,又看向尤金:“您留在这里。”
他迟疑了一瞬,眼底泛起奢望的希冀,缓缓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尤金。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尤金的神情,见对方没有躲闪,终于大胆地将人拥入怀中。
“妈咪,等我。”
他重新唤回这个称呼,语气里难得松快了几分,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尤金轻声一句:“去吧。”
一股久违的暖流瞬间冲涌进心口。
维斯珀脚步一顿,随后化作了巨大的白月蜘蛛原型,迎着最先俯冲下来的追兵撞去,霎时间,金属与外骨骼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尤金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舱外,脸上所有情绪刹那间尽数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淡漠,再没了半点的波澜。
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窗外缠斗的虫群,随即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飞舱控制台,指尖利落落下,开始快速检查与操作。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他们的一切物资,所有设备,全都是从其他种族手中掠夺而来的,包括这艘飞舱的设计图纸与制造技术。
而尤金对这类军用飞舱再熟悉不过。
这是军用级A-12超大型迁跃飞舱,常规星际迁跃启动需要整整二十分钟,速度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但并非没有捷径——
有一种方式,能让它如同小型飞舱一般实现瞬发启动。
那就是短距离迁跃。
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起走。
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颗星球内部完成短距离迁跃,把所有追兵,连同维斯珀,一起彻彻底底地甩开。
外面,巨大的白蛛还回荡在母亲刚刚的温情里,可他才刚冲出去迎战,便听见身后的飞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猛地回头。
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身体越来越僵,只见舱体上流转的白色纹路,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骤然窜起,消失,无影无踪了。
什么等你。
什么一起离开。
尤金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望着空荡荡的地面,庞大如房屋般的蛛身猛地僵住,木然怔在原地,漆黑的眼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抽走了重力,感到一股失重感化作重锤,狠狠砸穿他的心口,巨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几乎要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母亲!母亲!”
再也维持不住模拟的人声了,他爆发出虫族最原始,最沉重的声频震颤。嗡嗡的轰鸣炸开,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颤动。
其余虫族陆续赶到。
维斯珀遥遥望去,竟在一架小型飞舱中瞥见了德雷蒙德的身影。
那飞舱尚未完全落地,舱盖便被猛地掀开。德雷蒙德直接化作狰狞虫身,巨大锋利的节肢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维斯珀还沉溺陷在极致的恍惚里,根本来不及躲闪,半边身躯几乎被当场撕裂。
“母亲在哪儿?!”
他们又一次对着他,厉声逼问出这句话。
维斯珀视线一转,这才看见那飞舱里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眼睛也在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令他眷恋的身影。
何其讽刺。
一切都像半个月前的重演,尤金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们。
所有阻拦他自由的东西,都被他无情地甩在了身后,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但凡阻碍他的哪怕是亲生的骨肉也绝不例外。
只不过这一次,被抛弃的名单里多了一个他。
他也成了被尤金随手丢弃的,一文不值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