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尤金出现。
那一日,无数高阶雄虫盘踞在虫巢的土地上,厚重的外骨骼覆着血污与硝烟,复眼猩红如血,森冷地注视着从天坠落的偷渡者的飞舱。
尤金自废墟中出现时,已然昏迷。
他被坠落的冲击半抛出来,静静蜷在满地的金属残骸间,像一截被月光冻住的玉,身形颀长,肤色苍白。
衣服虽被气流划得凌乱松散,却掩不住那股干净到透明的气质,与周遭血腥焦黑,残破荒芜的虫巢格格不入。
他双眼紧闭,意识沉眠,眉骨舒展毫无波澜,整个人陷在毫无防备的脆弱里,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烟尘轻散。
就是这样一具坠落,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躯体,竟在落入虫群视线的刹那,令整片躁动的巢穴骤然死寂。
是共鸣。
百年间吞噬杀戮,没有归处的虫族,第一次听见了命中注定的回响,与尤金这具年轻且毫无意识的躯壳,在无声之中完成了美妙而致命灵魂的共振。
像是沉寂漆黑的虚空淌入清光,灼骨烧髓的躁动被冰雪温柔覆没。盘踞在每一只雄虫基因深处的暴戾与疯狂,终于在这道微弱却浩瀚的精神波动里层层消融。
一种近乎神性的安抚顺着神经蔓延,洗去无法言喻的孤绝与狂乱,这群永远在厮杀中进化的兵器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巢的舒畅。
那是超越肉身,凌驾一切的灵魂洗礼,是极致的救赎与慰藉。
成千上万双复眼剧烈收缩,雄虫们狂暴躁动的精神在这一刻尽数平息。
结局再无异议。
只能是他。
尤金并非掳来的囚徒,只符合某些可有可无附属条件的战利品,而是整个族群共同认可,共同接纳,终生供奉的唯一虫母。
虫族是长生种。
他们的生命漫长到没有尽头,只要核心不毁,便永恒不死。
在他们亘古的认知里,尤金不是短暂的供养者,更非容器,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母亲。
于人类而言如初恋,于雄虫而言如信仰,意义非凡,无可取代。
可这份全族群集体供奉的爱意,终究滋生出了一道扭曲的裂痕。
维斯珀。
这只病态的雄虫,至死都不肯遵循虫群的秩序,接受虫母是属于族群共同的珍宝,非他独自所有的事实。
囚禁,诱哄,他不择手段地想要与尤金结合,被他孕育,以至于濒死弥留之际都不肯放弃地化作血卵,让这浸透了邪念的东西钻进母亲的身体里。
这无疑是颠覆伦理,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哪怕是爱尔文这样相对理智的雄虫,也绝对无法接受和容忍。
“但您是对的,妈妈。”
他低声道,“倘若您取出它,销毁它,打断您与它融合共生的过程,那么身体状态自然也会回归正轨,不再散发雄虫的气息。”
“以高阶雄虫的追踪能力,除非像维斯珀那样清空整颗星球用来藏匿您,否则不出一天您就会被找到。”
尤金烦躁地扯了扯唇:
“意料之中。”
他向来是个不回头主义者,虽然恼火于这个结果,但倒也没有多么失望。
抬起眼睫,尤金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像隔着一层雾霾看着世间污秽的闹剧。
“那就让它多活一些时间吧,等我甩脱身后的麻烦,再做打算。”
爱尔文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尤金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就放弃靠近,只在尤金审视的目光中伸出手,抚着他的半边脸颊。
“还有一个办法。”
“可以让您拥有它所有力量的同时,彻彻底底地摆脱它。”
眼底映着尤金的身影,爱尔文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又坚执:
“虫巢星圣地,生命之泉的泉水。”
“它最根本的效用,原本就是加固您的本源壁垒,在孕囊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根源上杜绝任何雄虫以非自然的方式,强行与您建立繁衍的链接。”
“以此,来确保您每次孕育,都建立在符合族群秩序的基础之上。”
说到这里。
爱尔文顿了顿,抬眼看向尤金,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清晰起了来:“它本该由您在朝圣日那天饮下。可那日局势突变,我们仓皇逃离,以至于没能完成这场仪式。”
维斯珀显然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钻了空子,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尤金的身体。
尤金脸颊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不用明说,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意。
轻轻挑起眉。
尤金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下唇的上扬配合上完全没有笑意的上半张脸,看上去竟有几分莫名的危险:
“你让我回去?”
“不。”
爱尔文如此道。
俯下身,他虔诚地碰了碰尤金因他的话而隐隐颤抖,紧抿的唇瓣,“我为您去取。”
……
咚咚咚。
忽的,有敲门声响起,精准地打破了房间里平和的气氛。
门外传来一道清朗阳光的少年音,语气上扬,十分礼貌:“客房服务。”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尤金身形微动,轻而快地俯身,将床上安睡的孩子稳稳抱进怀中,另一只手快速扯过柔软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仔细将婴儿的身体遮得严实,他动作利落又冷静。
另一边,爱尔文的眼睛变了。
虹膜收缩,瞳孔拉成垂直的细线,虫族特有的复视结构在眼底层层展开。他无声移到门侧,后背贴紧墙壁,俯身凑向猫眼。
走廊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服务生,白色制服熨帖平整,手里端着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标准的旅店侍者做派。
但他的脸。
爱尔文拧眉:那张脸正对着猫眼,嘴唇还在呼唤着让他们开门,可眉眼纹丝不动。
不是表情奇怪,而是根本没有表情。整张脸的肌肉走势平直,皮肤下面仿佛被挖空了,连细微的牵动都不存在。
像一具挂着皮的模型。
瞳孔竖线缩得更细,爱尔文侧过头,朝尤金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
雄虫。
门外是雄虫。
尤金点头。他抱孩子走向窗口,动作轻到没发出一丝声响,孩子被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白发。
爱尔文即刻出手。
拟态层层褪去,他整只右臂在挥出时瞬间拉长延展,眨眼就凝成了一把足有两米长的锋利镰刃。
没有试探和犹豫,漆黑的影子径直刺穿门板。
合成木板像纸一样裂开,刃尖带着破空的尖啸没入门外那具身体。
噗嗤。
闷声响起。外面的敌人当场被刺穿了胸腔,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刃面淌下来。
尤金收回视线。
他迅速推开窗户,将那一根根护栏掰扯拉断,风雨迎面向他吹来,十二层楼高的夜空漆黑一片。
爱尔文守在门边,镰刃收回,却没有立刻移动,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等追兵彻底倒下。
可在此时,门突然炸开了。
四溅的木板飞出,铺天盖地落了一地,爱尔文侧身避开一块飞旋的木片,复眼闪烁,向门外看去。
门口,那只被贯穿的雄虫重重撞在走廊墙上,合成板材制的墙面凹进去一个浅坑。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涌出来,白色的服务制服迅速浸成深红。
他撑着墙,膝盖微微弯曲,又迅速用力绷直,随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爱尔文注意到他伤口边缘,皮肤下隐隐浮现的外骨骼正处于半激发状态,甲壳堪堪护住了心脏部位,保护它没被击碎。
这是只有高阶雄虫,而且还是速度型种族才能拥有的反应能力。
他兀自警惕了起来。
屋外的雄虫低头。
他盯着自己胸口还在流血的洞,又缓缓看向门内的爱尔文,先是些许的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攻击:
“同族?”
可很快,他声音突然拔高,怒不可遏地喊道:“你竟敢,竟敢攻击我即将用于献与母亲的身体!你这该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