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犀利地扫过屋内。
床榻,被褥,推开的窗户,还有窗边那个掰开了栏杆翻身即将一跃而下的身影。
混乱的雄虫发情期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感知,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盯着爱尔文,他眼底阴霾翻涌,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只黑镰,一只白蛛。”
“你们两个背叛母亲,搞雄雄恋还不敢承认的叛徒!!”
“就这么怕我揭发你们吗?”
“晚了!”
第43章
他的话让尤金准备跳窗的动作一顿。
迟疑地看了回去,尤金试探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来抓人的追兵?
那雄虫脸上一片阴影,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我这身侍者的打扮,在旅馆里还能干什么,你们看不出来?”
“没有开化的粗鲁同族。”
他环视一圈,口吻痛恨:“一言不合就动粗,脑袋里除了血腥就是暴力。怪不得会被母亲不喜。”
说着说着。
他兀自难受了起来,像是想到了无法言说的伤心事,垂眸叹息,语气忧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极端的激进分子在,我们这些体谅母亲,爱他要死,唯命是从的好虫才会被连带着一起厌弃。”
“凭什么侍奉母亲,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好事轮不到我,我反而还要被那些没有情商没有脑子,愚不可及的家伙们连累?”
“真是不公平。”
随着说话的空隙。
他胸腔的伤口不断愈合,不多时便恢复如初了。
只是衣服完全报废,沾满血的白色制服挂在他身上,搭配他低落萎靡的神情,有种渗人的怪诞感。
他喃喃道:“要是全世界恶心的雄虫都死光,只剩下我就好了,我学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肯定会把母亲照顾好的。”
“去死,去死。”
“好想,好想好想和母亲谈恋爱,我都要想疯了……可偏偏半年前的我还没有步入成年期,凭什么?为什么?我根本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
“好痛苦,好想死……”
“说到底,见过母亲的雄虫都是贱货,碰过母亲身体跟他交.配,让他受孕的雄虫更是贱货。”
“领主也不无辜……”
“他们当初明明说好,会让每只雄虫都能在成年期那天见到母亲,骗得我满心欢喜,日日盼望,结果这该死的东西,到头来却食言了,呵呵,臭虫,垃圾。”
“统统都去死。”
“……”
尤金沉默。
纵使他阅虫无数,经验丰富,可他仍然又一次对雄虫的性格判断失误,产生了错误的偏差。
这是第几次了?
为什么同一个种族,不同族群的雄虫的思维,都能在迥异的同时又如此相似?
这不符合造物的逻辑。
尤金想,此后他大概不会在性格上,再对雄虫这种生物抱有期望了。
这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宛如去赌装满子弹的枪膛里有没有哑弹般荒谬。
爱尔文的复眼敌视地锁定了那只雄虫,似乎又控制不住想要动手的趋势了。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
他示意爱尔文不要妄动,随后从窗台下来,逐步接近了门口的那片区域。
视野渐渐开阔,他看到了那只陌生雄虫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少年。
拟态出来的身体肤色冷白,眉眼锋利,眼瞳和发尾都是很浅的湖蓝色。
四片薄如晶膜的翅膀呈完全展开的姿态在他身后轻轻颤动,振翅时,有淡蓝的残影在半空中交汇闪烁。
是只蓝翅蜻蜓。
见尤金靠近,这只蜻蜓的眉宇拧起,隐约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他在抵抗尤金的接近。
眨了眨眼,尤金很快理清了局势:对方确实是在这家旅馆打工的,并非从虫巢出动的追兵。爱尔文打错虫了。
虽然高阶雄虫不烧杀抢掠,反而选择遵循其他物种制定的规矩低调生活,这点相当奇怪。
但不妨碍尤金顺势利用他的误会,创造出对己方有利的条件。
收敛了锋芒。
尤金语气放轻,主动做出了友好的姿态:“刚刚的事,真是抱歉。”
“如你所见。”
看了一眼走上前来,以庇护的姿势站在他身边的爱尔文。
尤金以一种亲昵的态度,将纤长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我们的关系不太能见光。所以我这沉默寡言的伴侣,才会在看到同族后产生了应激反应,误伤了你。”
“这都是他太担忧我的缘故,不是故意的,还请你能够予以谅解,不要怪罪他。”
空气一片安静。
蓝翅蜻蜓看到他们依偎在一起:那黑镰甚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直接就将同样作为雄虫的白蛛护在了怀里。
两根眉毛紧紧皱成一团,他深深吸了口气。
视线不断在尤金二人身上扫过,他脸上露出了相当无法理解的表情,仿佛世界观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颠覆了。
良久后,他颤声道:“异端,诡异至极的异端。”
族群里,不,宇宙中真的有雄虫能够不去爱浑身散发着香味,知性而优雅的母亲,反而去爱跟自身一样冷冰冰的东西吗?
他根本不敢相信。
就跟饿到了极致,却放着满桌美味大餐不吃,转而去吃泥巴一样令他费解。
许是怕如病毒一般的雄雄恋基因沾染上他,刚刚还放出鞘翅,打算反击报复回去的蓝翅蜻蜓竟然一时不敢上前了。
尤金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动作隐蔽地遮好孩子。
翡尼露出的那撮白发,被来自于母亲的,更多的发丝淹没了,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从外表看去,一身素色长袍的尤金仿佛抱了一只在毯子里睡得正香的小猫。
和所谓沉默寡言的爱人,居住在这家支持宠物入住的旅馆里,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地相互陪伴度过雄虫漫长的发情期。
“你要告发我们吗?”
尤金眉间轻蹙,话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粼粼月光,眼睫垂落时投下浅淡阴影,安静又温和。
“我们并非背叛了母亲,而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在族群严密的掌控下,根本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
“领主们掌权多年,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除他们以外的雄虫靠近母亲半步。”
尤金垂眸道,“我们不过是在极度的绝望下,迫不得已才走到了这一步。”
顿了顿。
他声音轻缓,多了几分寂寥与透彻:
“更何况,我白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向来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就连他身边的亲信维斯珀,想要越过他靠近母亲,不也在不久前的围剿行动中,被他毫不留情地处决了吗?”
七分真,三分假。
随着他话语的起伏,那蜻蜓雄虫的表情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所以。”
尤金道:“我们算是不得不放弃了。你如果想要通过揭发我们来立功,在领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话,就请便吧。”
“谁会那么做啊!”
这只蜻蜓果然上钩,拧眉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连母亲都看护不好的骗子而已,我恨不得让他们死绝,怎么可能去讨好他们?”
“本末倒置,简直荒谬。”
尤金扯了扯唇。
他微微侧了侧身,身体越发深地埋在爱尔文的怀里,黑与白的交织仿若水里纠缠不清的蛇鼠。
对那边依旧停留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们的雄虫笑道:
“如此,那就多谢你保密了。”
“怎么称呼?”
“……”
“青蛉。”
他闷声说出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节奏正在被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