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相当奇怪……
明明他的本意是好好教训一下这对不知所谓,大逆不道的雄雄恋变态,势必要让背叛母亲的他们付出代价,转而却变成了要帮他们保守秘密。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正在牵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可能会产生的连锁反应,都在那只白蛛的预料之内。
白蛛。
他终于聚焦了视线,将目光放在了尤金的身上。
此前的他根本不愿正眼去细看这对可怕的异端,唯恐避之不及,身上沾染了他们罪恶的气息。
仿佛一旦靠近,踏进那片区域,他放在心尖上深爱母亲的灵魂就会受到污染。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会对心目中完美无瑕,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造成冒犯,他都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现在。
尤金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视网膜内,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适感。
相反,看清楚他脸庞的轮廓和唇角极淡的弧度后,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尤金:“谢谢你,青蛉。”
他在对他道谢。
此时的他应该是愉悦的,所以脸上还有转瞬即逝的,很淡的笑意,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抿了抿唇,被他感谢的雄虫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该如何形容才好。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今天之前连一句交谈都没有。
可在对上那双静谧如水的眼眸后,他却莫名地放松了绷紧的肩膀,连身后的鞘翅都不自觉收敛了几分。
心底莫名的悸动来得毫无道理,也无法解释,就像在漫长而寒冷的漂泊里,忽然看到了一处温暖的灯火。
想要靠近。
想要与他说话,与他对视,哪怕只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也是好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只完全不相识的雄虫,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依赖。
太诡异了。
他可不是那种不正经的虫子,早在他还是幼虫时,就已经暗暗发誓,此生要将自己的身心都献给母亲。
为此,他以身入局,潜伏在人类社会里学习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模式,一个月用不同的身份打五份工,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就为了能多方面的了解人类。
可即便这样。
即便他万分警惕,竟还是险些着了道。
搞雄雄恋的果然有毒,真是令他这样的纯情老实的雄虫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到沟里去。
啪的一声。
少年模样的雄虫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让躁郁的心脏恢复正常。
“不用谢我。”
转过头时,他平静地对尤金说:“最好也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跟你们两个不一样,我是直的。”
第44章
话虽这样说。
尤金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刚一碰上,对方就慌张地躲开了,像怕被烫着似的。
再望过去,那只雄虫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半点都不像他自己说的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尤金只当没看见,继续道: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家旅馆多住些日子,免不了之后还会见面。往后的事,就多麻烦你了。”
蜻蜓低着头。
刚才自己扇过的那巴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着。可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思所考的全是尤金的声音,尤金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能够忍得住不去细听的,可耳朵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把尤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身体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抬眼去看他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唇瓣,看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太奇怪了。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只白蛛手段了得,继续交流下去太过危险,很有可能演变成对圣洁母亲的亵渎,这是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必须要万分注意,不能变成一只变态雄虫,成为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异端。
想到这里。
他飞速扭头转身,连地上一片狼藉都不顾了,匆匆朝楼下奔去,落荒而逃。
他走后,尤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淡无波。
身后的爱尔文低声开口:“妈妈,我觉得还是尽快转移比较好,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
更何况,那只雄虫怎么看都让他满心不顺眼。
“钱的事您不必担心。”
爱尔文沉声,“这颗星球上来往的星盗与恶徒的钱财数不胜数,只要您想,我便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换了别处反倒麻烦。”
他思索着,冷静地分析:“那只蜻蜓很好骗,刚成年的雄虫心思单纯懵懂,没什么心眼,一旦认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多做揣测,也想不到别处去。”
爱尔文沉默片刻。
他低声应道:“您说得是。”
尤金怀里的翡尼轻轻动了动。
这孩子大概从刚才就醒了,只是机敏地察觉气氛不对,一直缩着身子没敢出声。
直到周围只剩下熟悉的人,他才小幅度蠕动了几下,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妈妈,我饿。”
他好多天没和尤金亲近,一抬头先扫了一圈,看见爱尔文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敌视的眼神,莲藕似的胳膊紧紧圈住尤金的脖子,把脸蛋贴上去用力蹭了蹭。
爱尔文注意到尤金脸上的疲色,伸手揪住翡尼的后领,直接把人从他怀里拎了出来。
“不!”
翡尼宛如从天堂坠入地狱,在半空中挣扎,“臭虫,你放开我,我要妈妈抱!!”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莫名:“雄虫该会的本领没学会多少,那只蜻蜓说出口的脏话倒是学得挺快。”
翡尼忽的一僵。
他小手啪地捂住嘴,连呼吸都顿住了,僵着身子一点点转向尤金,眼神里全是慌乱与忐忑,小心翼翼地偷看妈妈的反应。
却见尤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翡尼,我记得我有告诉你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吧?”
“对,对不起……”
翡尼瞬间蔫了下去。
他四肢软塌塌垂着,像冬天被霜打蔫的小白菜,连被自己讨厌的雄虫拎在半空都没力气反抗了。
尤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很正常,但你要知道,真正强大有能力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脆弱和暴躁露在外面给别人看的。”
“情绪是你自己的隐私。”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翡尼紧绷的小脸,“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露在外面不就全被别人看光了吗?”
“你想连心里在想什么,怕什么,气什么,都让别人知道,被人看光吗?”
翡尼被问得一怔。
他预想了一下那场景,脑袋立刻用力摇了摇:“不想。绝对不想。”
别人怎么能看光他呢?他是妈妈生的宝宝,只有妈妈能看光他。
“那就不准骂人了。”
尤金垂眸看他,“做个乖孩子,好吗?”
翡尼重重点头。
他脸蛋红扑扑的,仰慕地看着尤金,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忽然明白,妈妈原来也是这样的,情绪从不来轻易写在脸上,让人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的心思。
这大概和雄虫们敏锐到可怕的观察力脱不开干系。
只要尤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就会被那些雄虫精准捕捉,被无限放大,像抓到了什么足以令他们疯狂的把柄,继而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正如尤金自己说,他不愿将弱点摊开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学会了克制,把所有真实全部隐藏了起来,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些许半点。
这件事对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雄虫而言轻而易举。可对生来就多情,易感的人类来说,却是无比艰难,需要极大毅力才能做到的事。
翡尼虽然小小年纪,却也能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