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不过是一堆残骸堆砌而成的废铁,根本不易掩藏!
如果把回溯水晶用在飞舱上……
很好。
尤金头痛地想。
那么虫巢的追兵不仅会看到他此刻的模样,知晓他伪装至今的方法。甚至连那些他竭力回避不愿多想的场景,也会一并完整地映入大脑,一览无余。
例如血卵。
例如双胞胎的生产。
脑子嗡嗡作响,尤金不由自主地抬手撑住额头,深深闭上眼睛。
是的。
那架飞舱就是承载了尤金这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就是这么令他痛恨。
这并非代表尤金还在乎什么隐私。
在虫巢待了半年多,他早将那些无谓的羞耻心抛诸脑后了。
哪怕是与异种之间,发生的种种亲密无间的身体接触,这些在曾经的他看来,绝对无法接受的行为,他都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去看待,去消化。
本意上,尤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被这些外在的因素干扰,以至于影响判断和思考。
可这次。
这次不一样。
身为男性却数次经历了生产分娩,甚至还被阴暗的追求者再度袭击怀孕……如此种种,这些过程如果全都被毫无遮掩地公之于众,这种事对尤金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地无法接受。
“妈妈。”
“妈妈!”
成人的嗓音与孩童的稚嫩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在场的两只成年雄虫和身为幼崽的翡尼都被他的反应惊住了,爱尔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翡尼。
这只刚才还刻意降低存在感,懂事地不来掺和大人们谈话的小东西也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尤金一概没理。
他抬手挥开他们,径直朝青蛉的方向看去,俯身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十足的力道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不早说?”
他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手劲,“难道你想把这些消息,当做是你这蠢货的陪葬品一起带进坟墓里吗?是吗?”
青蛉被他揪得发根紧绷。
湖蓝的发尾摇晃拉长,如同吊死他的绳索,让他的头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说话,你这分不清主次的虫!”
尤金颈侧连着下颌的线条,有黛色的血管隐隐浮起。
双眉紧蹙,目光冷冽,他竟是动了极大的怒。
这对阈值早已拔高,喜怒不形于色的尤金来说实在罕见。
近段时间以来,他的情绪更多维持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状态,他也是如此教导孩子的,告诉后者不要轻易地被情绪支配。
可这一刻,他却没能真正做到冷静,成了一个妥妥的失控者。
尤金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被他拎着的青蛉应当是痛极了的。
但青蛉却只是急促地喘息,没有挣扎,而是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了掌控他生杀予夺的母亲。
随后,他艰难地偏了偏头,迷恋而陶醉地去吻尤金的手腕内侧,在那肌肤上印下枚冰凉的唇印。
“原来如此……比起金钱,房车这些身外之物,您更看重的是自由。”
哪怕是被他抱着亲吻舔舐都毫无破绽的母亲,却对他此次提供的消息相当在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动容神情。
看来。
自由于母亲而言的意义,就像天空之于飞鸟,水源之于游鱼。失去便等同于死去,再也寻不到生存的动力。
如果想要让母亲高看自己一眼,提供钱财和物质反而是次要的,终究还是要从他最根本的原动力着手。
青蛉眨了眨眼。
他高兴迷恋地望着触碰着他的身影,想要去哄一哄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有些焦躁的母亲,脸上却因为更加了解了母亲,反而怎么也掩盖不住满足和欢喜。
他干脆朝尤金的方向匍匐了一下,似乎是想和幼崽一样抱住那双流畅光洁的腿。
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尤金,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身躯挪得离他更近。
“妈妈,妈妈,您别生气。”
“我还能提供更多的帮助,您现在正缺人手不是吗?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
“我用我对您的爱和忠诚起誓,我会成为您忠心不渝的帮手,守护您身上所隐藏的,独一无二的秘密。”
雄虫发出了誓言。
在此之前,尤金曾从爱尔文和缪可的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誓约,他清楚这对雄虫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蛉喘息着,虔诚道:
“既然您想杀我,为何不让我为您奉献完最后剩余的价值,再死去呢?”
“……”
尤金审视着他。
身侧,爱尔文的眼神渐渐沉寂下去,盯着这只巧言令色的蜻蜓,杀意如刀子般实质化地剐过去。
可他终究没有阻拦。
母亲的意愿和命令是最优先的,哪怕此刻他万分想杀了这只冒犯过母亲,私自窥破母亲秘密的蜻蜓,但只要母亲吐出需要两个字,流露出任何不同的意思,他便绝不会违背他的想法。
“如果您愿意。”
青蛉的目光扫过这间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旅馆房间,口吻轻柔地建议。
“我可以立刻带您换一个新的,更舒适更安全的住处,在那里商量如何阻止伊瑟伦对您的追捕。”
“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可以完全放松地好好休息。”
他低声补充:
“当然,那房产现在是您的了。您想在那里住多久,怎么使用,都由您决定。”
房间内所有的视线一同看了过来,包括被他推开,忐忑地望着他的翡尼。
尤金缓缓呼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似乎平静了许多,松开揪着青蛉头发的手,他对着这只蜻蜓命令道:
“带路。”
青蛉顿时松了口气。
微微一笑,他无比顺从地弯起了唇,全然一副幸福至极地模样:“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
这是一幢位于狮心星A区的别墅。
权贵云集的地段寸土寸金,这座别墅的占地面积却足有数百坪。
或许与雄虫们的习性有关:他们在其他方面可以随性将就,唯独被称为巢穴的地方,必须达到最优条件。
为了随时能够迎接至高的母亲的降临,对于装点爱巢,他们有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挑剔,即便是某颗星球上暂居的落脚点,也要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青蛉也不例外。
从尤金踏足此处的那一刻起,他的兴奋指数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将尤金请进客厅,为数不多的行李安置在最好的房间,殷勤妥帖的模样,俨然已沉浸在与尤金过上二人世界的满足感中。
至于另外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则被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说到小的那个……
他眯起眼,打量着尤金怀里的孩子,翡尼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外貌特征让他一个劲地皱眉。
压下眼底的晦暗,他扯出一个违心的笑容,找准机会就夸赞尤金:
“妈妈,您真是太了不起了,尚且青涩的孕囊竟然同时孕育出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您还将他哺育得如此健康吗?天哪,您太伟大了!”
翡尼缩在尤金怀里,草绿色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青蛉隐秘地瞥了他一眼,他一边给尤金端茶倒水,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热情好客,一边又语气夸张地补了一句:
“圣子真是活泼。”
“可他似乎没有一点像您?好遗憾哦,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因为太过像他丑陋的父亲而自卑。”
翡尼皱紧了脸蛋。
他把脑袋埋在了尤金的胸口,捂着耳朵不去听,始终伫立在尤金身后的爱尔文也无语至极地扫了过来。
尤金抚了抚那颗白色的后脑勺,随后冷淡地瞥了那只故意挑刺的蜻蜓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