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裂声在黑暗中清脆响起,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坠落在地,口中和鼻腔里鲜血狂涌,翅膀扭曲变形,失去了飞行能力。
“是母亲让你这么做的,对吗?”
伊瑟伦悬停在半空。
他半边残破的左翼还在不断滴血,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沙哑。
低头看着青蛉,目光一寸寸剥开对方的骨肉。
“只有母亲知道,我这里一直藏着他的头发。”
他指尖抚过左手袖口,“也只有母亲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感情。”
“他明明知道。”
伊瑟伦的声音陡然压低,情绪像涌动的暗流,“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让你这么做了?”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从压抑到疯狂,从克制到撕哑。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扭曲,像一个疯子在黑暗中挣扎。
“母亲,您未免也太残忍了!”
渐渐收敛笑意,他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幽然,“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啊?”
噗嗤。
噗嗤。
血肉飞溅间,鳞粉簌簌落下,地上青蛉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骨骼和内脏极速腐蚀,他的一双翅膀先一步腐烂成了血水。
伊瑟伦金眸里满是寒意。
淡淡道:“去死。”
转身迈步,他正要离开。
楼上。
在其他几只鬼蝶雄虫飞起来之前,率先将他们解决掉的爱尔文见状,脸色一沉,立刻俯冲而下。
可伊瑟伦还能飞行。
在鬼蝶族的翅膀没有被完全摧毁之前,他们就是空中绝对的霸主,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制空权。
计划中道崩殂,爱尔文那双镰刃再如何锋利,只能低空飞行的黑镰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数息。
伊瑟伦拖着残破滴血的左翼,硬生生在爱尔文节肢的突刺中凌空起飞。
挥下大片的鳞粉用作阻拦,他先一步朝拍卖会后台直冲而去了。
爱尔文被困原地。
他展开鞘翅,在弥漫的毒粉中追寻着伊瑟伦的身影,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他。
“不……”
倒地前,他失声嘶哑,“妈妈……”
……
后台深处。
潜入到交接区的尤金顾不得纳米耳机里炸开的一道道混乱声响,他躲在立柱后,小心地隐藏着身形。
终于,他眼睛一亮,看到了取完货的管理员,而他手上捧着的,正是他所需要的全息回溯水晶!
四周无人。
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尤金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一动,正要闪身而出打晕对方,把东西毁掉。可就在踏出阴影的前一瞬,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一凝。
他诧异地注视着那颗水晶,用复眼扫视了多遍后,不得不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玩意不是真的!
虽然它和真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光泽,纹路,能量波动都仿得惟妙惟肖。
但只有军方内部人员才知道一个细节:研发它的研究员极度自负,每次研发出惊天动地之作后,都习惯在装置的一角刻下自己的名字缩写。
可眼前这一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是赝品。
大概率是专门摆在这儿,引他现身的诱饵。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尤金脑中轰然串联,尤金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带着翡尼往更角落处隐藏了身形。
情况不太妙。
他想,伊瑟伦的谨慎远超他的预料,外界流传的消息有一部分假的,这只雄虫极有可能早就买通了管理员,布下层层圈套逼他现身。
尤金一动不动。
他伸手捂住翡尼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全身心地隐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
浑身是血,半边翅膀残破不堪的伊瑟伦撞开后台大门冲了进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金色的复眼扫过长长的走廊,试图在这里看到朝思暮想的母亲的身影。
可是没有。
只有捧着假水晶的管理员,在看到他后,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
“大人,我完全按照您说的做了,可始终没有人出现……”
“您,您真的会答应在伟大的虫族攻下这颗星球后,让我当上新的城主吗?”
喋喋不休的声音刺耳至极。
伊瑟伦将视线吝啬地分给他一分,问:“真品在哪儿?”
管理员忙道:“我也是您拍下它后才被临时告知了真正位置所在。两个一起拿不太方便,所以它还在仓库里。”
他忙不迭地把位置说了出来。
伊瑟伦得到了想要的,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抬手一挥将人击飞数米。
那管理员撞在墙上,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伊瑟伦大步走向仓库,锋利的指甲把仓库门撕开,不顾吱吱作响的警报声,把真正的全息回溯水晶取了出来。
至于那枚假水晶。
他怒极而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脚下直接踩了个粉碎。
“母亲。”
在水晶的光芒下,伊瑟伦语气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真的不肯出来见见被您伤透了心的我吗?”
“无碍。”
他低声喃喃:“反正很快,它就会把所有线索,全部带到我眼前。”
抚摸着掌心真正的回溯装置,他道:“到那时,虫巢倾巢而动,我可怜又固执的母亲,您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不再停留。
伊瑟伦转身冲出后台,带着一身血腥,挥舞着残破的翅膀,径直朝着拍卖会外停在城郊的飞舱飞去。
……
伊瑟伦离开后,尤金重重呼出一口气。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后背,但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仍在心有余悸地砰砰狂跳。
伊瑟伦去飞舱的停放处了。
这是自然的。
只要回溯飞舱内近期所发生的所有影像,就能将尤金现如今的外貌特征,身体状况,以及行踪暴露无遗。
躲不了了。
尤金头痛地听到了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想来爱尔文和青蛉拦截失败,很大概率没了行动能力。
他忽地有些头痛。
尖锐的刺感在脑干蔓延,勉强才听清了翡尼在他耳边唤他的声音。
雄虫是不会生病的,尤金自然也不会生病,但心理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让他需要双手抱头才能稍稍缓解。
“妈妈。”
翡尼垂泪看他,小手拍着他的脸颊。
尤金摇了摇头,“没事。”
起身,他先把管理员拖到了空地比较好发现的位置上,不影响之后医务人员对他的救援,随后越过走廊,想去找爱尔文的身影。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只要伊瑟伦还没有成功……不,哪怕他已经成功,将尤金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全都曝光,放弃也太早,太早。
事实证明。
上天似乎还没有完全判他死刑。
就在尤金路过伊瑟伦打碎的仓库门时,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突兀地让他捕捉到仓库里的一个细节。
脚步一顿。
尤金堪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立刻大步赶了过去,伸手扒开了满地的碎屑,把刚刚看到的东西挖了出来,仔细看着。
——那是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里,是一颗近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死寂,微弱,几乎已经听不见搏动的声音。
可还活着。
缪可,他还活着!!
第56章
天色渐暗。
夜幕将狮心城彻底吞没,连最后一丝余晖都被蚕食干净。
城外乱石嶙峋的废弃矿区,一道淌血的身影划破夜空,不完整的翅翼在半空中拖出淡红的轨迹,最后沉重地收拢,轻轻落在那架老旧的飞舱旁。
伊瑟伦垂眸。
飞舱静静地竖立在那里,外壳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