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被粗陋修补过,那些伤疤一样纵横分布的纹路依然清晰。
没有停顿。
带血的指尖推开舱门,他侧身步入,径直启动了全息回溯水晶。
“嗡——”
装置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嗡鸣,震得金属舱壁微微发颤。
水晶核心缓缓亮起微光。
浩瀚的星海在舱内铺开,柔和的光晕从最深处向外蔓延,一圈叠着一圈,犹如水纹荡漾,又如迷雾升腾,将整架飞舱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雾里。
回溯开始了。
直到此刻,伊瑟伦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松动。
极淡的愉悦从唇角悄然绽开,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久违的光泽。
“母亲。”
伊瑟伦轻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偏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舱室低语:
“您看。”
“命运即将指引我找到您真正的栖身之处。您的所有都将暴露于我眼前。哪怕躲过了这一时又有什么用呢?”
“您逃不掉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舱内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无数色彩如流星般在眼前掠逝,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书页,把那些尘埃掩埋的过往,一寸寸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浮现而出的,是飞舱尚在生产线的模样。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着,金属在高温下焊接融合,刺眼的火星四溅炸开。
紧接着是漫长的星际运输链。飞舱被固定在运输舰内,穿过太空站,辗转于一颗又一颗陌生的星球,在冰冷的宇宙中漂泊。
水晶忠实记录着一切。
声音,光影,甚至船体细微的震动,都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伊瑟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画面加速,直到飞舱作为战利品被运回虫巢星,沦为强大的雄虫们的玩具时,他的目光才稍稍一顿。
投影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是维斯珀。
那只早已死去的白蛛,正站在飞舱的控制台前,面无表情,指尖灵活地敲打着各种按键,将预设的坐标悄悄篡改,指向了他自己的巢穴。
伊瑟伦眯了眯眼,这件事已经曝光,维斯珀最终也因此丧命。
他并不意外。
画面继续流转。
维斯珀款款离去后,飞舱被闲置了一段时间,而后,终于又有脚步踏足了这里。
伊瑟伦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凝滞。
是尤金。
爱尔文小心翼翼地抱着尤金,将他轻柔地安置在休息室的床榻上,替他换好干净的衣物。
可那单薄的衣料,仍随着尤金艰难的呼吸不住起伏。
他虚弱到了极点。
静静躺在软垫上,也止不住全身的痉挛和颤抖。
而那头被伊瑟伦极度痴迷的,海藻般的长发肆意铺散,黑亮缠绵,却如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了画面里的他,也攫住了伊瑟伦的全部心神。
伊瑟伦看到尤金隆起的腹部。
他的小腹被撑得紧绷而脆弱,隐约能看见白皙的皮肤下虫蛋的轮廓。
汗水浸透了那头乌黑的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折射出病态的光。
尤金眼睫低垂。
紧紧抿着唇,却仍挡不住偶尔泄出的压抑喘息,声线颤抖而脆弱。
他正在生产。
“……”
伊瑟伦无意识大睁着眼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见过无数同族诞生的场面。
现存的所有雄虫,或早或晚,无一例外都诞生于百年前那场浩大的虫卵潮。
他们破卵而生,破壳而出,从黏稠的黏液里挣扎醒来,摇摇晃晃,蹒跚着爬出冰冷的孵化地,动作千篇一律。
粗糙,狼狈,毫无美感。
伊瑟伦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动容:在他眼里,那不过是生命最原始,最粗劣的开端罢了,不堪入目之极。
就如所有生命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是丑陋的一样,伊瑟伦也不认为这个过程有丝毫值得欣赏的地方。
可此刻。
望着投影里的尤金,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竟砰砰地发出了心悸的动静,迟迟移不开眼。
他看到有汗水顺着尤金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那温热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看到他的手指用力攥着身下的软垫,指节绷得泛白。
看到他隆起的腹部微微起伏,孕囊里的小生命正在轻轻蠕动,仿佛隔着母亲柔软的身体,好奇地触碰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繁衍。
母亲正在进行伟大的繁衍。
投影里传来的喘息压抑,气息绵长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伊瑟伦的耳朵,钻进他的骨血。
翅膀剧烈震颤,鳞粉簌簌坠落如雪,伊瑟伦眸里蓦然炸开一团璀璨的光。
瞳孔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燃烧了起来,令他喉咙中无法抑制地,溢出了一声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声嗡鸣。
何其沉醉的声音。
何其奇妙的孕育!!
这一刻。
伊瑟伦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拟态,残破的鞘翅轰地展开,他半张身躯已然显露出扭曲的昆虫形态。
“母亲,母亲!”
“您是如此神圣而高贵!!”
指尖穿过尤金的轮廓。
伊瑟伦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光影,徒劳地抓握着空气,试图隔着时光的屏障,去抚摸母亲肚子上那道隆起的弧线。
他贪婪地碰触着。
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去,融进那片温暖的血肉里,颤声喃喃道:
“这才是根源。”
“这才是我们的起点。”
“所有批量孵化的虫卵都是肮脏的,所有非自然的破壳都是卑贱的。”
“只有您,只有身为母亲的您的孕育才是真正的创造!您才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意识崩解成碎屑。
理智融化进黑暗。
那些所谓的界限,常识,此刻全部烂成一滩黏湿的,蠕动的混沌。
好似此刻他不再是谁,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渴望被孕育被包裹的执念。
“我也……”
怪物喘息声剧烈,“我也好想待在那黑暗里,被您的血肉包裹,被您的气息浸透……”
“想从您的身体里出来。”
“想成为您的一部分。”
“好想,好想好想被您以这样的方式生下来!!”
他没有被孕育的记忆。
从来没有。
那种空洞,那种缺失,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底日夜啃噬。
无端的烦躁与饥渴翻涌上来,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尖锐的指骨狠狠抓挠自己的脸孔,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可还不够。
无法遏制的渴望和绝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疯狂仍然在折磨他。
“母亲,母亲!”
尖笑。
低喘。
呓语,赞美。
非人的合成音扭曲成了混乱的噪音,犹如飞蛾扑火前的最后一声嘶鸣。
险些看不出人形的怪物紧紧地贴着水晶里尤金的投影,像是朝拜圣像的信徒。
欲望沸腾,灵魂燃烧,他已然坠入了禁忌的癫狂里。
直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舱门被重重地砸开了。
冷风呼啸着灌入,一道身影悬停在舱门外的半空中,居高临下,垂眸看他。
来者如伊瑟伦一样,上半身维持着半人半虫的形态,甲壳厚重,表面泛着深紫色的金属光泽,覆盖在肩胛与胸口,又在腰腹处收束,露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节肢的尖端锋利如刃,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他背后的双翅微微震动,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那双紫眸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下方的伊瑟伦,带着几不可察的厌烦。
伊瑟伦从混沌中醒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你?”
缪可弯了弯眼:“领主阁下,能否请你为了母亲的愿望而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