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先是回忆了一番位置,渐渐拧起了眉,“那不是关押没有理智的低阶虫族,用来训练士兵狩猎的地方吗?”
“是啊,我说的就是那儿。”
白蛛说完便离开了。
尤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数秒后,他这才调转了脚步,朝对方口中提到的位置走去。
随着越走越深,他的耳边渐渐捕捉到了类似于野兽般粗重嘶叫的声音。
训练场全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斗兽场般的凹型建筑,高台耸立着数十根冲天的石柱,底下则是漆黑无比的深坑。
这种建筑发源于古星球人类早已失落的文明,最初的建造者的目的也较为单纯,就是血腥娱乐化,死亡消遣化。
雄虫参考这样的建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这里,其目的无非也是至死方休的杀戮狂欢。
尤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坑。
雄虫拟态下,他的视力被无限放大,坑底的景象清晰地尽收眼底:只见坑底正对着中心柱子的位置,是两扇巨大的铁门。
而铁门的一侧,类似于祭台的地方,还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的副门。
尤金望着副门,脑袋里逐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那里。
那里住着的是……
正这样想着,两扇巨大的铁门轰隆的一声打开了,一只体型长达两米,圆软臃肿,内部隐约可见浑浊液体流动的低阶虫族从其中一扇蠕动了出来。
它身体分布着细小的暗红色血管,没有眼,口,五官,只有一圈叠着一圈的褶皱裂瓣,用于吸附啃噬,钻入宿主的身体里去。
是一只成年寄生虫。
这东西攻击的手段极为刁钻,不是常见的节肢和利爪,而是触碰就会融化的软肉和黏液。
只要被它附着到,就会不顾一切地往肉里钻。
而另一扇门,则飞出一只灰色的低阶果蝇,体型很小,只有巴掌大,挥翅的速度却极快,口器分泌着绿色的涎水,砸到地上就是一个被腐蚀的小坑。
它们一同被放了出来,先是嗅闻了一下彼此身上的味道,但却各自退了一步,并没有攻击和蚕食对方。
而后,它们像是嗅到了另一种更加食欲暴动的味道,转移着身躯,齐齐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是那扇小门。
不。
准确来说,被它们锁定住的目标,是那扇门后,蜷缩着身体趴伏着的蜘蛛幼虫。
……
尤金看到了他。
很脏。
体型大约只有足球大小,跟相当在乎外表,姿态高雅,原形大多都是月牙色的白月蜘蛛不同,他灰灰的身体就像一块煤矿。
比翡尼大些。
但比翡尼要丑。
……仔细想来,尤金每晚都会督促翡尼把自己洗干净,头发也好,皮肤也好,指甲更是不能放过。
翡尼跟人类的婴儿相比,实在是个很好养的小家伙,不怎么需要尤金费心,就能根据他的指示乖乖行动。
所以尤金偶尔,会允许对方露出原形放松一下。
因为哪怕是蜘蛛形态的翡尼,也非常乖巧听话,在浴缸里时还会把自己的节肢和甲壳都洗得干干净净。
可是眼前的这一只呢?
八条蜘蛛腿,其中两条关节不自然扭曲,像是折断了。趴伏着睡觉的姿势也仿佛随时都会弹跳而起,发起攻击。
尤金忽地有些耳鸣。
这种感觉像极了赌徒在掷骰子时,屏住呼吸等待结果的心跳加速。
可他不是赌徒。
底下被两只疯虫盯着不断靠近,立刻苏醒过来的小蜘蛛更不是他。他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不适,更没有理由手都在抖。
第61章
孩子。
这两个字对尤金而言的意义,是复杂且独特的。
早在他自己还是个懵懂婴儿的时候,他就通过父母对彼此温柔的态度,知晓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长大的。
孩子是爱的结晶。
尤金确信自己的出生,是两个成熟相爱的灵魂选择了彼此,并决定共同迎接,共同呵护的美好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孩子,都是被深深期待着的。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有很多孩子是意外诞生的产物。他们并不被欢迎,甚至都不被需要。
各个星球,尤其是饥荒之地,弃婴率始终居高不下,星际政府联合成立的孤儿院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悲哀。
人类世界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片充斥着掠夺与占有,从无温情可言的荒蛮异种之邦。
他所孕育的孩子。
与爱、期待、美好全然无关。
这对双胞胎,虽然因血脉传承而生,为种族繁衍所需而来,却既没有温柔期许,也谈不上满心欢喜。
只是强权之下禁锢之中,身不由己的结果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
尤金根本不可能做到如父母爱着自己一样,去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孩子。
那无异于是对他痛苦经历的背叛。
是对曾经自己的否定。
他知道的,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一股无端的愤怒,却在此时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驱使着尤金的脚步不断往前,直直站在了深坑的边缘。
衣衫和发丝飞舞,他单薄的身形像一道随风飘摇的旗帜。
低头往下。
尤金望向那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他正视过的孩子。
副门开启,他的身影暴露了出来,再没有了防护,已然彻底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弓身戒备。
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团,断折的蛛腿勉强撑地,八条蛛足尖端倒钩刺入石面,灰扑扑的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半点幼崽的怯弱,反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故作凶狠和警惕。
两只低阶虫同时扑杀上来。
寄生虫臃肿的躯体碾过地面,软腻的裂瓣张开,带着滑腻的黏液,径直缠向幼蛛细长的足肢。
果蝇振翅俯冲,毒涎凌空滴落,腐蚀出滋滋白烟。
幼蛛不退反进。
他身形虽然小得可怜,动作却异常凌厉,残缺的腿猛地蹬地,险之又险擦过毒涎,他纵身撞向寄生虫的躯体。
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他身躯有一半陷入那软体寄生虫当中,非但没有把对方身体撞开,反而被裹住了腹足。
身体弯曲间,幼蛛腹部几处泛白的软甲若隐若现。
那是幼虫才有的尚未硬化的皮肤。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战斗的时候用相对来说较为坚硬的脊背牢牢护着那些软甲。张开嘴巴,他狠狠咬进对方臃肿的软肉之中。
寄生虫剧痛抽搐。
浑浊液体涌动,褶皱疯狂收缩,它试图将幼蛛裹进体内啃噬融化。
幼蛛丝毫不松口。
他不断撕咬,小小的身躯死死黏在寄生虫体上,拼尽全力咬住不放。
果蝇见状急速绕后,带毒的口器直刺幼蛛后颈。
尤金手指一紧。
身后适时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扬声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侍从?”
闻言。
尤金后知后觉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石柱的手,任由手心里的砂砾碎屑簌簌下落,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他后方的,是一只青年模样的白蛛雄虫。白衣黑裤,面容清俊。
根据打扮来看,应该也是寻常的侍从团成员之一。
此刻,这只雄虫抱臂走上前来,站在尤金的身边,低头隐隐排斥地往坑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还算安全。”
见尤金没有说话,他这才想起来要解释般,耸了耸肩,“如你所见,现在是圣子的训练时间。”
“低阶虫子没有理智,但毕竟已经进化至成年,不是一只雄虫幼崽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而我。”
他补充道,“就是今天值班的侍从,阿黛阿弗尔,你叫我阿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