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伸手,想要从尤金怀中接过孩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尤金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黛阿弗尔僵在原地,讪讪收回:“修复室就在上面。”
尤金冷声道:“带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节肢再一次探出,刺入岩壁缝隙,借力纵身向上一跃,迅速攀附着返回了高台。
这孩子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必须尽快治疗。
幼崽的身体发育不完全,恢复再生能力有限,单凭自身力量自愈,恐怕还要熬上许久。
尤金记得很清楚。
从前,翡尼只是轻微磕碰划伤,恢复速度也只有成年雄虫的十分之一,每次他都要额外配上外用药剂处理。
可这个孩子。
尤金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他检查,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黛阿弗尔将他引到圣子专属的修复室后,没有停顿,尤金随后熟练地展开处理。
孩子浑身沾满血污与灰尘,创口和毒素遍布了他的全身,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直接冲洗,以免再度感染。
他取来无菌温布。
先是避开所有破损的皮肤患处,一点点擦拭干净他脸颊,脖颈与躯干上没受伤的地方。
伤口处,则直接涂上针对性的药剂,再用透气纱布一层层细致包裹,松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继续往下检查。
视线落在这孩子的双腿,伤得最严重的关节部位不动了。
那里本就已经折断过一次,后来又遭到了腐蚀性攻击反复灼烧,到现在,底下本该白嫩的皮肉尽数变成深紫,坑洼发黑,伤口狰狞得触目惊心。
尤金眼睫低垂。
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指尖极轻地避开溃烂边缘,接着,试探地触了触皮下断骨的位置。
确定好错位与碎裂的程度后。
他取过强效镇痛剂,挑开最表层的坏死组织,用工具一点点处理起来。
等这些全部做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修复绷带一圈圈严密缠绕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短腿,尤金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睡得正香的模样。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倒是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金敛目,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情况,确认他自身的修复能力正在起效后,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那边一直守在他身侧的阿黛阿弗尔。
想了想。
尤金开口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包括这个孩子,你就说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处理的,明白了吗?”
阿黛阿弗尔一怔。
他上前半步,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尤金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今天圣子受重伤的事情闹大,迟早会传到领主的耳朵里,到时候免不了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领主再不喜欢他的孩子,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性命。你只是区区一个侍从,还承担不起他的怒火。”
“但说是你救了他就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被罚,却不一定会死。”
阿黛阿弗尔浑身一震。
他恍然大悟。
怔怔地望着尤金,他呼吸声渐大,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眼眶微微泛红,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吗?”
攥了攥拳。
他眼底翻涌着感动,看着尤金那张冷淡的脸,心里一遍遍想:金明明性子冷僻,又是只话少的雄虫,竟然会替他考虑这么多。
为了保护他,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功劳都让了出来。
在这满是冷漠的雄虫族群里,金温暖到就像普照世间的太阳,暖得让人想哭。
“我会报答你的,金。”
他发誓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挚友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
又在乱脑补什么?
尤金扫了他一眼,心想算了,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德雷蒙德无法通过这件事情定位到他。至于其他的,随便这虫子怎么想吧。
低头。
他看向床上还在昏睡的孩子,起身对他道:“那就交给你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时间,一股虽然细微,但不容忽视的拉扯力从身前传了过来。
只见床上熟睡的孩子手心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在他有了想要离开的动作后,立刻死死收紧了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尤金尝试着捏住他的小手,想要用巧劲把他手指松开。
这招在翡尼的身上百试百灵,可在这孩子的身上却不管用了。
任由他怎么去捏,那只看起来只有杏子大小的拳头纹丝不动,甚至越来越紧,大有永远都不放开的架势。
如果不是他确实已经沉沉睡去,尤金几乎以为他是醒着,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一旁的阿黛阿弗尔有些为难。
除此之外,他的眼底还隐隐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吃惊。
“圣子就算睡得再沉,对靠近他的所有气味都极度敏感,从来不会亲近任何人的。”
他语气无奈,“他对雄虫的气味抱有极深的敌意,就像这颗星球的全部同族都是他的敌人一样。”
这状况实在太过反常。
阿黛阿弗尔低声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在他眼里,雄虫就都是逼走母亲的坏人吧。”
话说到这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圣子维持人类拟态的模样,他心底不由生出些讶异,目光也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虫族向来以虫态战斗力最强,拟态会相应地削弱力量。
这孩子在这样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本来该时刻保持警惕,维持战斗形态才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抓着一只陌生雄虫的衣服不松手。
阿黛阿弗尔视线再次徘徊于尤金和孩子之间。
他回忆起被尤金抱着时,向来见虫就咬的圣子非但没有攻击,反而整个人蜷缩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脸蛋和小腹都紧紧贴在尤金的身上,依赖得毫无保留。
这是为什么?
尤金却没有注意他莫名的沉默,只是低下头,看向抓着他不放的小家伙,眼底掠过极淡的暗色。
“真笨。”
话音落下。
尤金却没有再去试图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襟的指节,只是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
动作轻缓而稳定,一点点将他送入更深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次性全部耗尽,他终于进入了真正安心的睡眠。没有中途惊醒和辗转不安,一觉沉沉,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遮光帘被细心拉合,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间渗透进来,光线柔和且不刺眼。
床上。
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熟悉的环境。
下一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睁大眼睛,他迫不及待地左右环顾,急切地寻找着记忆里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宽敞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昏睡前的温暖怀抱,清晰的触感,安稳的气息,全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那个在梦里反复萦绕,让他拼命抓住不肯放手的人,不见了。
妈妈不见了。
一言不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刚一下地就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他弯腰看向床底,伸手拉开柜子,扒着墙角一个个角落查看,动作越来越急,眼神里的失望也越来越重。
直到把整个房间翻遍,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