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阿黛阿弗尔,见状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可想起之前贸然靠近被他狠狠咬过的经历,脚步又硬生生停住,只能头疼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
小家伙再次撑着地面站起身,不顾身上还未痊愈的伤,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圣子,圣子……”
阿黛阿弗尔连声呼唤。
这孩子不知是遗传了谁的性子,倔得离谱,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都会露出凶狠的神情瞪人,如今更是直接无视一切,只顾着固执地往前走。
他双腿的伤势依旧严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还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依然坚持地朝着门口挪动。
身高不够,他用力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手艰难地够向门把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尤金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上端着早餐托盘和一些替换的药品。
清晨的日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铺满整个房间,他高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朦胧,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小家伙猛地停下动作。
他仰起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尤金,瞳孔渐渐无意识地放大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尤金垂眸,似是教训道:“不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偷偷跑出来干什么?”
“要是想被打屁股,”他挑起尾音,补充着威胁,“那就尽管试试看,做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第63章
宁静。
风是温热的,晨光轻缓地漫开,天地浸在一片安谧里。
尤金望进他的瞳仁。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阴霾渐渐褪去,澄澈而明亮的眼底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然间。
尤金产生了一种只要不被惊扰,那孩子就会这样一直望着自己,直到时光尽头,生命终止的错觉。
“呆样。”
尤金低声轻念。
一手端稳托盘,另一手环过他的脊背与肚子,他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屋内走去。
身体刚一被触碰,小家伙的躯干与四肢骤然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回过神来,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将额头与脸颊轻轻抵在尤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嗅着他的气息。
“很少被人抱吗?”
尤金缓声,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道:
“小孩子的使命就是被人抱着长大。”
“这样不习惯,要是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从而减少本该属于你的关照该怎么办?”
“……”
“所以被抱的时候,要好好张开双手。”
“就像这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