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终于发现了有他感兴趣的事,复述着问道,“你觉得小鱼好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那鱼儿的鳞片上,像是为画里的海精披上了一层鲛绡。
尤金眉眼清透,哪怕在易容装置的遮掩下也像是被晨雾与月光一同洗练过一般。眼睫纤长而柔软,垂落时在眼下有阴影晕开,淡得仿佛透明。
身躯线条,骨骼轮廓,无一不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冷,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他有着浑然天成,令人心安的美丽。
好看的哪里是鱼。
分明是他的妈妈。
尤金贴得越是近,这孩子的身体就越恍惚,眼睛都不会眨地看着他,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
尤金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见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不无聊地玩,尤金看了看时间,随后对这孩子道:“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回来后我再陪你玩其他的。”
他想多了解光明节的事是一方面,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收集消息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
尤金垂眸轻叹,心想,或许他可以抽空去街上买一条小鱼,当做刚认识的见面礼,送给这听话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去了。
却没发现,随着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身后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停了笔。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母亲陪伴里,闪闪发亮如翡翠的草绿色眼睛,此时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像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直盯着尤金的背影,他再没有低头或者看别的地方,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重重地在纸上涂鸦的痕迹上,大大地打了一个狰狞的叉。
这还不够。
他学着尤金的笔势,在纸上重新勾勒出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形象。
比他矮些,比他胖些,比他可爱爱笑。
而后用笔尖一点点地把他涂乱,涂花,涂毁,直到彻底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朋友。
更不需要兄弟。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哪怕是父亲,此刻,他也由衷地期望他能够死去。
……
尤金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守在外面的阿黛阿弗尔。
这家伙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看到他就立刻冒头,装作偶遇的样子,热情地对他打招呼,“嗨,金。”
“好巧。”
他道,“你也去吃饭吗?一起吧,正好到了时间。”
他这话说得有些磕绊。
没由来的。
只要回忆起尤金给圣子喂食的场面,阿黛阿弗尔就有些恍惚:明明那也不是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却显得如此有吸引力。
难道是因为雄虫一生都在追逐至高的母亲,而此前喂食的场景与大脑里幻想的场面太过相似,这才让大脑中优秀的分析系统也跟着出错了吗?
他只觉得金身上,似乎在那一刻笼罩着圣洁的光辉,神圣而美丽。
“金,我的挚友。”
阿黛阿弗尔嗓音有些干涩,“你吃完后可以,嗯,顺便喂喂我吗?”
“就像刚才你喂圣子时那样,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我嘴里就好,可以吗?拜托你了。”
他吞咽了一下。
眼眸也暗了下来。
无比真切地,他向尤金表达着内心深处原始的渴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饥饿,很想吃东西,尤其想尝尝被你拿在手里的食物。”
“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你几岁了?”
阿黛阿弗尔诚恳道:“不知道,可能有一百多岁了,也可能没有。跟这个有关系吗?”
尤金盯了他一会:
“刚刚没有,现在有了。”
感谢阿黛阿弗尔,如果不是他,尤金还不知道一百多岁的雄虫撒娇竟然是这么倒胃口的事情。
阿黛阿弗尔跟随他一起来到虫巢的领地大门,犹不放弃地道:“我可以用工作来交换嘛,光明节近在眼前,现在侍从人手不够,到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例如服饰配饰,主巢中的宴会,还有圣子的狩猎仪式。”
“这些全部,我都可以帮你做!”
尤金脚步顿住。
见他感兴趣,阿黛阿弗尔眼睛一亮。还没等他继续展示自己的卖点,就听尤金皱眉问,“狩猎仪式?这是什么?”
阿黛阿弗尔一愣:“就是光明节当天,圣子在诸位领主的见证之下,单独完成的狩猎行为啊。”
尤金:“去圣地饮下生命泉水,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的环节?”
阿黛阿弗尔奇怪地看他:“当然是仪式结束之后。圣子向诸位领主展现他有单独狩猎的能力,随后才会开启圣地饮下泉水,这些全部完成,算是真正的礼成。”
“金。”
阿黛阿弗尔看他,“你是担心他现在伤成这样,会不顺利吗?”
“圣子这次伤得确实有些重了,如果按照寻常的恢复周期来算,半个月左右才差不多能把伤势养全。”
“可是光明节就在下周,没有多少时间给到他来养伤,用这副模样去应战,确实对只有两个月大的幼虫来说太过勉强。”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黛阿弗尔道,“他是母亲的初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知不觉起风了。
外面的凉风吹到他们身上,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尤金重新迈步,一步踏出门外。
在阿黛阿弗尔连声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尤金淡淡道:“买鱼。”
再回来时。
尤金手里多了一个小巧透明的鱼缸,里面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正游曳着甩动着尾巴,水花四溅。
可他正准备回那间屋子,却敏锐地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对。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随后被人轻轻地掷在一旁。
里面传来的,除了孩子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漠,疏离,无波无澜。
道:“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画画……是在梦里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德雷蒙德。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尤金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怎么会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走到窗边,透过若有若无的光线,微微偏头朝里看去。
昏暗中。
他捕捉到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肩背宽阔如峰峦,一头醒目的银白短发垂落在额前,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德雷蒙德坐在椅上,即便只看得到模糊轮廓,也足以让尤金心脏微微收紧。
屏息凝神。
下一秒,尤金听见了比德雷蒙德出现在这里本身,更让他浑身紧绷的话语。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声音似是在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从未见过母亲,却还是准确地画出了他的身影吗?”
第65章
画?
尤金思绪一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离开之前随手交给孩子玩的纸笔。
可是任由那孩子学习能力再如何强,也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而已,怎么可能画出精准的人物图,并且还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
别说德雷蒙德了。
就连尤金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
尤金拧眉思索,觉得还是不要轻易露面比较好。
他虽然做了充分的伪装,连青蛉都说外表绝对无法认出是从前的他,但那毕竟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德雷蒙德。
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尤金并不想这么快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后退几步,正准备离开。
却不想同一时间。
房间里,德雷蒙德声音又一次幽幽地传了过来,这次显然不是对屋里的孩子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