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成想,并不被他欢迎的父亲会突然出现,险些将他知晓母亲的秘密揭穿。
他闷闷不乐。
在他与母亲的关系之中,父亲无疑属于多余的角色……如果他是母亲一个人生下的宝宝就好了。
没有第三者的介入,他身上的血肉与灵魂便只属于唯一的母亲。
他会比现在更加干净,更加纯粹。
好想让父亲去死。
如果父亲死掉,母亲会承认他的血脉并不肮脏吗?
“对不起。”
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他垂下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含着水雾和阴霾眼睛。
尤金叹了口气。
换种角度想,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他或许还会错过许多值得重视的消息,某种意义上也算因祸得福。
“哪有只是想送礼,却要反复不停道歉的道理?”
半蹲下身。
尤金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朝自己怀里看来,把抱了一路的鱼缸展现在了他的眼前,“瞧,小鱼。”
“真巧,我们居然在同一天想着要给对方准备见面礼。”
看着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眸,尤金向他提议:“这样如何。”
“我收下你的画,你收下我的鱼。如此一来,在互相回赠礼物的过程结束的那一刻,谁也不用再觉得抱歉了。”
眼底漾着浅淡的光,那双黑色的眼睛竟显得比鱼尾荡出的水波还要美丽,“就当我们重新和好了,好不好?”
第66章
尤金看着他的睡颜。
那条尤金买回来的鱼,被这孩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睡前。
孩子小小的身躯蹲在鱼缸前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随着金鱼的每一次摆尾而移动。
尤金想,他之前大约很少收到礼物,所以连一丁点的善意都会这样珍惜。
又为他换了一次药,尤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