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妹妹一样,刘朝晖也不是普通人。她是品级最低的D级向导。可惜拥有精神体非但没让她从中获益,反而还使她年纪轻轻就患上了罕见病渐凝症,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只能像她的植物精神体一样无法动弹。
得了渐凝症不仅行动不便,病人还不能离开长期居住的住所,否则会因磁场变化而病情加重,甚至死亡。
在某种时流觞不知道的机缘巧合下,刘霞认识了与她有云泥之别的时来。或许是因为治疗姐姐的病需要花很多钱,又或许是因为阅历尚浅心智不够成熟,总之她和时来发生了关系。
后面的故事就像烂俗剧本里的经典桥段一样上演:时来很快就玩腻了,潇洒地抽身而去;年仅二十的刘霞未婚先孕。
刘霞可能对时来怀有一些幻想,所以选择生下了这个孩子。但抛弃的不甘与恨意使她对儿子恶其余胥,从未对自己的亲骨肉有过好脸色。
好在刘朝晖怜惜外甥,给这个于六月十六日出生的孩子取了个小名“石榴”。她教小石榴说话识字,陪他读绘本故事,给他昏暗腐臭的童年带来为数不多的温暖。
石榴在七岁那年觉醒成了哨兵,还是和同父异母的大哥不一样的健全哨兵。时来觉得稀罕,这才把他接回家,让他“认祖归宗”。他拥有了一个新的文绉绉的大名“时流觞”,但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乳名。
刘霞当自己从没有过儿子,再未和他见面;而刘朝晖这个善良乐观的可怜女人没能撑过那一年的冬天,和他再也不能见面。
“……会不会是她想来见你,却没办法见?”宁远山听后良久不语,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发问。
“不可能。”时流觞断言道。那女人可是这里的一霸,没人敢惹她。只有她不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那你想见她,想回去吗?”宁远山望向车窗外不断后移的景物,含情的双目倒映在玻璃上。
“我说不想,还可以半路返回不成?”时流觞甩了甩有些宽大的袖子——作为放他暂时出狱的条件,他不能脱下拘束服,还要全程佩戴颈环。
宁远山转过头凝视着他,正色道:“当然可以,我不会勉强你做不想做的事情。”
时流觞撇了下嘴,把玩拘束服上的皮带:“我是自愿的。我想‘将功补过’,早点回家。至于那里……姨妈不在,就算不得家。她不认我,我还热脸贴冷屁股做什么?”
见宁远山面露疼惜忧虑之色,时流觞便有意略过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愿意送我们进去的师傅,人家多辛苦啊,半途而废真的好么?”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顿时一激灵,瞟见后视镜里时流觞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后,连忙用卑微的语气干笑两声:“不辛苦、不辛苦!二位不用客气,这一趟我给你们免单。”
“眼睛看路,好好开车。”时流觞踹了一脚驾驶座的椅背。
“好了好了,别这样,”宁远山无可奈何地拍了下他作乱的腿,拿出湿巾帮忙擦掉车座套上黑乎乎的脚印,“师傅,应该给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是、是……”
狱方的车只负责把时宁二人载到楼月区附近,但镜像世界的事发地位于楼月区的腹地北二街,他们还得自费找交通工具前往。
显而易见的,听说了他们的目的地后,绝大部分出租车司机都如临大敌,连连摆手表示接不了这要命的单子。
总算遇见个愿意搭他们的,一来却狮子大开口,最多二十分钟的车程要收宁远山半个月的工资。更让人火大的是,宁远山居然同意了,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这司机的大花臂和那一口发黑发黄的烂牙齿,时流觞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这一片帮派里负责跑腿的最底层小弟,当专门的打手不太够格,只能去敲老实人竹杠。
“去你x的,你这条狗命都不值那么多钱,”时流觞当即把手从窗缝伸进正驾驶座里,用力揪住司机的耳朵,“给我打表计价。我就是从那出来的,敢绕路你死定了。”
“唉哟哟,好、好,听您的、都听您的……”司机连声痛呼。
“石榴!”宁远山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呵斥道。
时流觞这才松开男人红肿的耳朵,改为扯领口:“睁大你那狗眼看仔细点,我们两个不是你惹得起的。”
他晃了晃拘束服上没有系扣的皮带,又冲宁远山的方向一扬下巴。
宁远山身穿低调的便服,气场平和气质和蔼,司机压根儿没发现他是个级别不低的向导,自然也没注意到他身边这人是个“阶下囚”。
司机心里叫苦不迭,恨自己出门没看黄历也没带脑子。一路上这两个人还在聊个人私事,听得他胆战心惊,生怕时流觞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灭口了。
战战兢兢地给两尊大佛拉到离北二街仅几百米远的街区后,司机急忙亲自下车给他们拉开车门送客,又迫不及待地钻回正驾驶座。
“诶,师傅,钱!”宁远山挥手喊道,眼睁睁看见司机扬长而去,并把自己悄悄留在车上的纸币从窗户缝里扔了出来。
他用精神体把钱拾起,字斟句酌后劝说起身旁的少年:“石榴,以后不要这样了。这一片的镜像世界出现很久了,他愿意把我们送来确实难得,这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关系。我也不是给不起这个钱……”
“嘁。”时流觞懒得听这圣父扯大道理,双手抱臂大步往北二街的方向走,将宁远山远远甩在身后。
“石榴……”宁远山刚喊了声时流觞,几个瘦巴巴的小孩就从小巷转角处跑出来,围着宁远山“大哥哥”、“大哥哥”地叫。
时流觞听见后面的动静,停下脚步小声抱怨了句:“麻烦精。”
不出他所料,被孩子们围着说好话的宁远山笑得一脸不值钱,把手里的钱当纸飞机一一递给他们。
“喂,你手在摸哪呢?”时流觞抓住一个精瘦的小男孩的一条胳膊,将那只小脏手从宁远山外套口袋里拔出来。
“你放开我!”小男孩见自己被抓包立刻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大声叫嚷。其他孩子见形势不妙,拿着宁远山给的钱纷纷作鸟兽散。
时流觞见他不肯认错,便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男孩被他掐得痛了,知道他是个狠角色,身体怕得发抖,却仍倔强地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仰视时流觞。
哦?不错,是个有种的。时流觞在男孩身上看见了幼时的自己,松开了他的手臂:“速度太慢了,回去再练练。快滚吧。”
男孩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这些孩子也是可怜……”宁远山望着男孩离去的方向叹道,云晓的幼叶伸到时流觞鼻子前旋转着绽放成一朵花的形状。
“别再生气了,嗯?”
时流觞拍开这朵绿油油的“花”,不满地撅了下嘴:“我有那么小气吗?”却是没再丢下宁远山一个人闷头走。
“……没想到十年过去,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从这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再穿过三个街区,就是我住过的房子。”他停在一个路口随手一指,感慨道。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远没有面上表现得那样淡然。在楼月区生活的一点一滴都渗透进了他的骨血里,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总是散发着恶臭与血腥味的街道,欺压猥亵妇孺的流氓,如行尸走肉般绝望生存的人们,还有那间不足四十平米的破败小屋……时流觞永远忘不了这一切。
宁远山揽过他的肩膀,轻声说:“我们不去那里,还要执行任务呢。”
时流觞抬眸莞尔一笑:“嗯,好。”
越靠近北二街,天色越灰暗,行人的状态越差,甚至活物的气息也在逐渐减少。
事发地整条街都被一股诡异的阴森气息笼罩,死气沉沉,下水道的酸腐味混杂着一股难言的恶臭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