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防护罩彻底裂开一个大洞,玻璃渣碎了一地,它们亮晶晶地铺在地面,成为了此刻唯一能清晰地印在时流觞视网膜上的存在,像是鲛人的泪珠。
几天不吃不喝、身负重伤外加缺少一条臂膀,就算天神降世也该扛不住了。宁远山于绝境中展现出的能力着实可怖,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抵挡枪林弹雨,几名哨兵上前死死按住宁远山,把他的头和右臂全部按在地上。玻璃渣霎时染上点点猩红。
时攀蟾那边已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仪器运转全程没有报错,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把他的脊髓液注射进时流觞体内。
“太好了石榴,我们的各项指标都很匹配,血脉相连的兄弟就是好啊,”时攀蟾刻意强调“血脉相连”四个字,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宁晓山,用蛊惑的声线对时流觞说,“别害怕,很快一切就结束了。你也看见了,这个向导完全不懂得感恩,都这副模样了还想要掌控你。”
云晓如野草般被烧成灰烬后又冒出了细幼的新芽,从地面流展开的血迹中挣扎着向上生长。有哨兵试图用精神体咬断它,却被看不见的尖刺划伤了口舌。
“喂,你这家伙不要命了?”那名哨兵一脸震惊地摸了摸嘴里新长出来的溃疡。宁远山算是在以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硬撑着不倒下。
“石榴,时流觞,我知道,你的心里也在犹豫,”宁远山没几分力气了,不断地咯血,呼吸声愈发粗重,但他依然咬牙昂起一点头颅,瞳孔斜向上直直看进时流觞的眼中,“我弟弟,停在了八岁,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泡在保鲜液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吊着最后一口气……我不希望,你步他的后尘。”
时流觞恍惚间看见宁晓山站在他的身侧,没法说话的他只能用掀开身上用来蔽体的病号服,给时流觞展示小小的身躯上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的是霸凌留下来的疤痕,有的明显是医疗留下了的整齐切口。
时流觞也算见多识广,看过经历过很多人间惨案,却还是被宁晓山几乎没一块好肉的皮肤给惊到了。
在半梦半醒的幻觉状态下,时流觞可以开口讲话,于是他问道:“他们两个人谁说的是真话?”
可惜他刚一问出口,宁晓山的幻影就像之前见过的几次那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榴,你不会再背叛我了,对不对?你还答应过我,不会再让我伤心。”时攀蟾游刃有余地打掉钻进注射器中的空气,也没叫他们把宁远山怎么样,大抵是觉得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体会无能为力比折磨他了结他更有杀伤力。
宁远山终于垂下了头,新长的嫩芽却穿过血泊轻轻缠上了时流觞的一只脚踝。
“……无论你做过什么,都不欠他一条命,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给不了你,真正想要的人生……”
那股熟悉的头痛的感觉又来了,来得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仿佛整个脑子随时会炸开。以前时流觞为此感到困扰,现在却觉得这是最好的信号。
当粗长的针刺破他的皮肤,大哥的脊髓液即将被推进肌理里顺着脊柱流淌时,时流觞像精神图景里的宁远山那样,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似的回顾了他这不算长的十八年人生。
他最先想到的是姨母,这个一天中有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的可怜女人。但她在醒着的时候总会强打起精神来和他说话。
她会讲书上五花八门的故事给他听,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讲到大自然的适者生存,却从不说教什么大道理,只告诉他精神世界的富足和物质的充裕同样重要,有时甚至是更重要。
接着他想到了“家人”,也就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时家人。姐姐从不把他当弟弟看,也没拿正眼看过他,言语中永远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爷爷、爸爸和哥哥对他的态度各有不同,但细想起来他们近来都用过像饥饿的人看食物的痴迷眼神看过他……所以,他们是都在觊觎他年轻健康的身体想占为己有、让他做载体么,好恶心。
然后他想到的是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母亲第一次教他用刀的场景。刘霞上一秒还在用水果小刀给卧病在床的姨母削苹果,下一秒就挽了个刀花反手捅穿入室抢劫的劫匪的喉咙。
当时还很年幼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画面吓得掉眼泪,刘霞却提着他的衣领强迫他看那人的尸体,大手包着他的小手握刀挥刀。她告诉他,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要么和这个废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要么操刀做一个刽子手,他想做哪一个?
最后他想到了宁远山,这个叫他又爱又恨、忘不掉放不下的向导。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问清楚宁远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阻拦他。他和他哥的家务事按理说与宁远山毫不相干,他死了他们的精神联结也会彻底断开,宁远山就可以奔向新的人生阶段了,完全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世界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比宁远山更心软的笨蛋了,哪怕遍体鳞伤也不会放开救人的手。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宁远山还爱他对他余情未了,还是宁远山本性如此,即使他罪大恶极也不会让他用这样的方式赎罪。
时流觞想,他已经找到答案了——他没那么高尚,是个非常自私的家伙,做不到自愿成为谁的“载体”,哪怕是对他很好的亲哥哥也不行!
他不被任何人祝福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他就是想活着,不是单纯地生存,而是有尊严、有自我地生活!
他想要自由,想要被尊重,想要爱与被爱,难道因为他出生在阴沟里,他就要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不能争抢,卑微地乞讨生活和爱的权利,就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认可?难道因为他不是个完美的好人,他就该让渡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权?
这时时攀蟾在他眼里已不再是他深爱的家人,而是丑陋狰狞想要生吞活剥他的可怕怪物。
他咬紧牙关,目眦尽裂,泪水盈满了眼眶。
在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时流觞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够了!!”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时攀蟾,扯过针管重重地掷在地上,针管瞬间四分五裂,里面时攀蟾的脊髓液洒了一地。
“不!!!”时攀蟾的脸立刻变得惨白,尖叫着扑过去想挽救,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失态地跪趴在地,双手穿过玻璃渣摸过经过特殊处理正在挥发的脊髓液,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也置若罔闻。
“不,不……”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随后抬头看向时流觞,眼里再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怨毒与仇恨。
一向温润如玉的人突然露出令人害怕的癫狂之态,发了疯似的扑倒弟弟,先是扇了一个耳光,又用力掐住对方的脖子,双目赤红道:“你怎么被姓宁的用三言两语就骗住了?你是不是被他操/傻了,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又是谁把你从赌场拉出来?我懂了,是不是时折桂那个贱人给你说了什么,或者是老头子给你说的?呵呵呵……当初,就该拜托万金赌场把你的手脚都打断,你的翅膀就不会长硬了……”
“哥,你在,说什么?”比起时攀蟾动手打他,时攀蟾说的这段话更让他心神俱震。很明显,这不是一般的气话。“什么叫‘让万金赌场把我的手脚都打断’?”
时攀蟾脸上绽开一个恶毒的笑,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珍枪对准时流觞的额头:“字面意思。如果不是你这副身体对我有用,我早就这样做了。好了,你现在可以去死了。”
在生死关头听见向来敬爱的大哥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亲手干出这样的事,时流觞来不及失望难过,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扣住时攀蟾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咔”的一声直接让腕关节错位骨折;接着一脚狠狠踹向时攀蟾的腹部,羸弱的青年腾空飞出去两米远,背部重重地砸在一片碎玻璃上,四仰八叉得躺着,动弹不得。
这是时流觞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每一个毛孔都怒张着,嘶吼着,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能将一切化为灰烬的愤怒的火焰,那紧缩的眉头和咬紧的牙关,无一不展示着一个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和反抗的决心。其他人见状都不敢上前掺和,默默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