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你就这么讨厌我、嫌弃我吗。”时攀蟾的脸垮了下来,面色不虞。
时流觞哪里受得住这么严重的责备, 马上向哥哥剖白真心:“不是的,我是怕对你不好!我、我……”
“好了,我明白了,我们石榴还是个没长大的小朋友,害怕打针,”时攀蟾露出副看破一切的表情,轻车熟路地在另一个立柜里拿出一瓶没贴标签的药水,“喝点止痛镇定的药就没事了,这针确实打着很疼。”
不、不对,好奇怪,这不该是他怕不怕疼的问题……
“吼,吼——”小商因时流觞精神力波动太大失控地跑出来缩在椅子缝隙里,双耳压低向后贴,夹紧了尾巴。
“乖。我就知道石榴最听话,最爱我了。”时攀蟾依旧自说自话,自顾自地把橙色液体倒进量杯里,递给时流觞要他喝下去。
时流觞为难地看着鼻尖前三十毫升的有色无味液体,咽了一口唾沫:“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哥,你难道甘心放弃自己真实的身份吗?”
时攀蟾嘴角挂着宛如假人的笑容,端着量杯的手纹丝不动:“我觉得好好活下去,和彼此相爱的家人一起生活相互扶持,就是最幸福的事。名利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
“互爱互助的家人”这个说法触动了时流觞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他默念“哥不会害我”,将药液一饮而尽。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喝,一点也不苦。
他又学着时攀蟾的样子,把那些导线贴在额头、双颊、太阳穴和锁骨处。
警报声突然再次响起,闪烁的红色灯光和与悠长的嗡鸣声共同强势侵扰人的神经。
“哥,外面发生了什么?”时流觞听见隐约嘈杂的人声,担心是宁远山那出现了什么变数。
“呵,别担心,有老鼠跑出来了而已,无需在意。”时攀蟾不屑地冷笑一声,又在一块有很多按钮的操作面板进行了一番操作,他们所在的巨型仪器区域连同宁晓山的玻璃容器一起被四面升起的防护罩笼罩住。
时流觞还欲说些什么,却感到舌头发麻,手脚也酸软得厉害不听使唤,视线一阵阵发白。
“呜——”小商也没了精神,蔫蔫地趴了下来,身体的轮廓越来越淡,逐渐消失回到精神图景中。
对身体失去掌控力的未知感令时流觞本能地感到恐惧,他强撑起变得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无助地看向哥哥。
时攀蟾注意到了弟弟的状态变化,走来帮他拂开挡在眼前的一绺碎发,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眼上:“这只是特效麻醉药的不良反应,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怎么回事,不应该是止痛镇定药么,为什么变成了麻醉药?时流觞从来没用过麻醉剂,而且这类药对神经异常活跃的哨兵来说和毒药没有区别,时攀蟾为何要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让这个转移过程顺利进行么……
转移完成后作为载体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就此长眠难再苏醒……
时流觞心中的恐惧开始演变为对兄长的怀疑,他想要撑起上半身坐起来,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砰——”实验室入口的大门被一根蟒蛇粗的枝条撞开,厚重的铁门顷刻间轰然倒塌,房外弥漫着滚滚浓烟看不真切。
“时流觞,别做蠢事!”
宁远山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大门口逆光站立,满身张牙舞爪的藤蔓,或烧焦或截断的枝叶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由此不难猜出外面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
“不请自来是不符合礼数的,黑暗向导。啊,不好意思,是我忘了通知你门已经打开了,没及时让你们兄弟二人团聚。”时攀蟾从容不迫地脱掉上衣寻找扎针的位置,对宁远山闯过层层阻碍来到这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宁远山不理会他,眼睛牢牢锁在昏昏欲睡的时流觞身上,扑到防护罩大声呼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结成雾,模糊了他的面容:“时流觞,不要睡过去了,振作一点!不要和他启动安康计划!”
这时仪器上的机械手已经把针管扎进了时攀蟾的脊椎,缓缓地往针筒里抽取脊髓液。
“他把他的精神意识移植到你的体内,你觉得你还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吗?你的精神体和他的精神体会相安无事地待在一个精神图景里面?别犯傻了,这不是共生,是夺舍!”宁远山用力拍打玻璃,想要唤醒时流觞。
门外看守的人穿过烟雾试图进来把宁远山拉走,然而盘根错节的绞杀榕把空荡荡的门框焊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夺舍?这个词好耳熟,他似乎还在谁那里听到过……对,宁远山的妹妹宁云山跟他讲的,她还说奥合拉是安康计划的副产物。他当时没把这些话当回事,现在想来背后冷汗涔涔。
宁远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循循善诱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违和的地方?不要停,再多思考思考。变异哨兵和向导都没法和自己的精神体和解,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又要如何做到共享一个身体?”
时攀蟾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又去解开时流觞上衣的纽扣,在他瘦削的脊背上按压定位:“不要用你浅薄的认知揣测你认知以外的事情。我和石榴之间的感情轮不到你来挑拨,我会原谅自家兄弟在世俗的价值观里无法宽恕的错误,不像有的人放任自己可怜的弟弟一个人在冰冷的罐子里泡着不闻不问。我们当然可以和谐共生,互惠共赢。”
时流觞已经动不了了,任凭大哥摆弄他的身体,不过他感受到宁晓山的方向传来了一圈精神冲击波。虽然气息微弱又很快便消散,但存在感很强不容忽视。
“时攀蟾,你不要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了!时流觞,他跟你说的话全部荒唐得可笑!好,不是要开真相大会吗,我这也有一份痛彻心扉的‘真相’可以讲给你们听!”宁远山对时攀蟾的种种表现忍无可忍,怒吼道。
无穷无尽的榕树枝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缠在一起化形成锤子的模样,一下接着一下重锤防护罩。门外的增援已到,宁远山不得不加快了语速:“时攀蟾你逼我和晓山互相感应,只是为了能打开这扇门,好启动安康计划侵占石榴的身体。事实证明,等不及的人不是我,而是没什么日子好活的你。你敢不敢把你长满畜生毛的腿亮出来?”
时攀蟾脸色一变,立即反驳道:“胡言乱语!”
“凡事都有双面,你只想到用我们之间的感应共鸣来开锁,就该想到我们同样能通过这种方式汲取彼此的力量,共享记忆。十八岁的时流觞被你耍得团团转甘愿献祭自我,八岁的晓山同样被你们这群人威逼利诱哄骗着‘自愿’做实验体!”宁远山虽面色苍白如纸,可他说话依然气势如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时攀蟾有些慌了神,焦急地摁了好几次呼叫器,途中还差点没拿稳从时流觞那抽取的脊髓液。他的声带因颤抖变得尖细:“来人、来人,你们是都死透了吗,连个残废都搞不定?快点过来把这个疯子拖走!”
“‘我们想办法帮你做了亲子鉴定,你和你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你继续待在他们身边只会为他们增添负担。还有,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这个丑八怪吗’,——这是时来和奚佑德对晓山说的话,那时你就站在他们边上,应该听得一清二楚吧。如果说贵人多忘事,那我不介意再多说点帮你回忆更多细节。”防护罩在宁远山的不屑努力下出现了蛛网状裂纹。
这时云晓缠绕筑成的门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宁远山口吐一大摊鲜血,在强大的冲击与威压下双膝跪地。
时流觞强迫自己不要闭上眼睛,尽管他的视野一片朦胧,听觉也模糊不清。宁远山目光转向他,语调忽然变温柔了许多:“石榴,奥合拉生产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管教驯服‘不听话’的哨兵。你不会对时攀蟾的脊髓液产生排异反应,是因为你的体/液里全是没代谢掉的奥合拉。他在语言上洗脑你,在身体上控制你,难道你还想他在精神上彻底操控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