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贾显然对这样的事没什么信心,犹豫道:“我、我可能做不好……”
“你放心大胆地说,别老畏畏缩缩的,”时折桂的语气十分嫌弃,表情却看不出半分不耐烦,“拿不准的装傻就好了,装傻总会吧?”
陆贾把手按在门把手上,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做好了准备下定决心,推门而出。
见陆贾出去了,时折桂和时流觞两姐弟齐刷刷地看向阿飞。
阿飞被看得露出尴尬的笑,识趣地边往门的方向走边摆手:“我去帮一下陆先生。”说完他逃也似的开门跑了。
时流觞看着门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陆贾和记者们的交谈声,声音越飘越远。
“你……和那家伙,陆贾,是认真的?”心头的疑惑太多,时流觞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选择这么个不痛不痒、与自身也无关的安全线的问题。
时折桂走到阿飞方才坐的位置坐下,用对傻子的态度白了他一眼:“我以为以你的智商能看出来我对他只是对工具人的认真。”
“但你看上去对他很上心。”时流觞不认可时折桂对他观察力和智力的嘲讽鄙视。
如果只是把人随时带在身边,时流觞不会多想多说什么,可时折桂刚刚的做法明显是在锻炼培养陆贾,这就显得很难得了。
“那只能说明我人品还不错,不是你爸和你哥那种人,”时折桂神色轻松地扬起嘴角,笑眯眯地盯着时流觞,“我们还是开门见山说正经事吧。我想想……就先从你爸妈开始说起?”
时流觞在病床上不由得坐直了腰,上身前倾:“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时折桂打量起他,见他满脸困惑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叹了口气:“看来他们的‘养废策略’还真是成功。我给你点提示——你姨妈和你哥得的是难治的病,还有你妈的模样和性格,好好想想吧。”
如果刘霞的性格没有大变过,一直都像他有记忆以来那样的话,那她完全是比时折桂还“断情绝爱”的女人,不可能耽于和男人谈情说爱;刘朝晖的病很难医治,彻底根治恢复如初是痴人说梦,不过靠药物续命多续几年应该是能实现的,而石溪制药是顶尖的制药厂……
时流觞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时折桂看他的神情变化,知道他想通了关窍,适时补充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时攀蟾是个病秧子,怎么看都活不长,而我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女人,在他们眼里终究挑不起大梁。所以时来在看见前来求药的刘霞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哨兵后,立马动了再造个孩子出来的心思。当然他对孩子的质量是要严格把关的,必须是男孩,还得是高等级的哨兵或向导。恭喜你最后通过了检验。”
难怪刘霞那么讨厌他——谁会对一个用来做利益交换的工具人抱有爱意?他对刘霞来说,不过是刘朝晖的药引而已。再者,按照甲方的要求,贱养他能更好地达成目的。
也难怪时来能对他不闻不问整整七年——时来才不需要一个长不大的儿子,要想被看见,就要展示出自己的价值。
在刘朝晖去世后,刘霞自然再没有继续抚养他的理由,加上时攀蟾的病越来越严重,他又表现出了出色的生存能力,于是作为“小号”的他终于回到了他该待的地方。
这样的话,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真可笑,时流觞以前总是幻想刘霞是为情所伤,所以才对他心怀怨憎。然而事实是自他在母亲的体内生根发芽,再到咕咕坠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以及后来成为一身倔骨头的瘦弱小孩,他整个成长过程里,刘霞都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爱。
他还不得不怀疑刘朝晖是出于想要补偿他的愧疚心理,才会对他倾注关怀。
因为时折桂在旁边,时流觞不愿表露出脆弱的一面,咬着下唇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抛出自己的疑惑:“但是,以你爸那时候名利地位,原配妻子也去世了,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续弦?找一个能力和外貌都上乘的哨兵、向导也不是难事吧。”
他有样学样,也学时折桂那样一口一个“你爸”来称呼他们共同的父亲。
时折桂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冷酷:“因为我妈死得不明不白,他还要塑造爱妻人设,在他岳父岳母死之前都不敢大张旗鼓地二婚。”
果然,他在泳池边听到的都是真的。“是老头把她推下去的,为什么?”
“我猜和安康计划有关。我妈可能发现了石溪制药背后的一些黑色产业链,于是被灭口了。”时折桂说出的猜测也是时流觞现在的设想。
时攀蟾和时折桂的母亲伊曼,时来的糟糠之妻,因无意间偷听到公公和合伙人讨论某些涉嫌违法犯罪的商业机密,而后被发觉了的公公推下楼梯伪装成意外死亡。
“她走的时候,你和……还不到两岁吧,你是怎么确定她的死是意外的,还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给老马?”时流觞在头脑中将得到的一个个线索串联起来。
“哟,可以嘛,老马连这都和你讲了,”时折桂意外地瞪大了些眼睛,赞许地望向床上的少年,“听过童话故事长发公主吗?人家就是靠在襁褓中的记忆作为线索的。故事往往取材自现实,我和时攀蟾都都看见了我妈被推下楼的全过程,并且都记得。”
原来时攀蟾都知道,只是在他面前装傻。伊曼走得太早,他们二人对母亲应该是没什么感情了,不过……“那你们就没想过把这件事当筹码,从老头那里换点好处?”
“我可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这件事做文章,”时折桂耸了耸肩,“他不说,那我也不说。我只会在老头和你爸面前卖惨。”
时流觞联想到她一直以来生龙活虎的活跃表现,忍不住嗤笑一声,吐槽道:“你这个样子卖惨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我给你和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某个人擦屁股,还不够惨吗?”时折桂很自然地接过话茬跟时流觞拌嘴。
时流觞不太习惯和姐姐如此相处,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去:“这些天,你都忙什么去了?不会一直在和那群家伙斗法吧?”
时折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机递给时流觞让他自己看新闻。
时流觞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脑子高速运转着。
新闻报道写了洋洋洒洒一大页,核心内容概括起来就两件事:第一,石溪制药宣告破产,因有重大违法嫌疑股票也退市了;第二,一家名叫月桂药业的公司即将上市,其法定代表人正是时折桂。
“所以你一直在两头吃,石溪制药和SV谁斗赢了你就倒向哪一边,”时流觞很快理清了时折桂的一系列操作,“见石溪制药大势已去,你就釜底抽薪,赶紧把所有资产转移走了……”
真是好手段。这句话时流觞没说。有从泥潭里全身而退的勇气和办法,时折桂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和时攀蟾平分秋色,而是在各个层面都压了时攀蟾一头。她才是会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时折桂看向时流觞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分析得不错,难怪时攀蟾执那么着于要将你养废。”
又来了,又是这两个字。“你说的‘养废’,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折桂罕见的沉默了,面对时流觞探寻的双眼对视一秒后又迅速错开视线,欲言又止。
“你说吧,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了。”时流觞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想预感,但他想要时折桂为他按下确认键。
“当年你和万金赌场的事,其实是他的授意,是他叫万金赌场的人去引诱你的,”时折桂似乎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一直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了解到他做了什么后就赶紧行动了,幸好一切还来得及……所以,把你从牌桌子上及时揪回来的人是我,不是他。我把这件事闹大到爸那去,也是怕他再动歪心思,怕你再犯同样的错误。”
尽管料想到真相会是如此,时流觞还是忍不住眼眶泛红——时攀蟾的阴毒狠辣已远超他的想象,他从来没把他当过兄弟,甚至没当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