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想到那是时攀蟾自导自演做的局,只不过时攀蟾后来后悔了,或者本意就是吓吓他或以此叫他惭愧自责。可他万万没想到,时攀蟾是真的想他变成一个遭世人唾弃的赌徒,想要他的灵魂堕落,从而正大光明、顺理成章地占据他的身体。
时流觞努力克制住哭腔,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太难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那为什么要来拉我一把……”
“我的确从你进家门那一天起就开始恨你,恨你只是比我多长了一个外置器官、比我多一个精神体就能得到老不死们的青睐,明明是私生子却能和我平起平坐,分走一杯羹。我真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时折桂相当坦诚地回答道。
她注视着时流觞,眼底一片坦荡,说话却逐渐有些词不达意:“可是后来我想,如果我是你,我会比你更加又争又抢——啊,别误会,我可不是将心比心的大好人。如果我在你那个位置,我可比你惨多了。你说的没错,我一直都讨厌你,不待见你,我那样做只是……只是觉得他太过分了,没别的意思。”
时折桂是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人,她不想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来毁掉时流觞,仅此而已。姐弟俩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交流,彼此都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那你觉得,我对他做的,过分吗?”时流觞直视前方两眼放空,声线没有任何起伏。
“这个问题嘛……外面那群吃不到腐肉不罢休的苍蝇应该已经走了,走,我们去看看他,好歹兄弟姊妹一场。”
现在是深秋时节,萧瑟的秋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暖阳带来的那一点温度。时攀蟾不久前才做完手术,目前正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情况不容乐观。
他那么喜欢给自己贴导线,如今浑身上下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不知心里有何感想。
隔着厚厚的透明落地窗再次见到时攀蟾,时流觞的心情极其复杂。现实见证了宁远山的赤诚,也见证了时攀蟾的虚伪。和发现窃听器后对宁远山又爱又恨的浓烈情愫不同,时流觞对时攀蟾说不上失望还是感伤,那感觉就像捧起一抔细沙,沙粒不断地从指缝间漏走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已经分不清楚和哥哥相处的每一个安宁祥和的瞬间,是否全部都蕴含着谎言。
回到他们建立起情感纽带的那个大雪纷飞晚上,他因为不习惯新生活而离家出走,却在山上迷了路,找不到下山的路也寻不见回去的方向。那时是时攀蟾发现了他不在家,并独自一人打着手电找到了他。
厚厚的积雪没过时流觞的大腿,还是个小男孩的他无法在雪里行走,是时攀蟾用单薄的脊背背起他,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别墅。时攀蟾本就体弱,这么折腾一番不出意外发了好几天高烧,本就瘦弱的身躯又轻了好几斤。
那一晚过后时流觞才勉强把时家的住宅当作了“家”,也真正认可了时攀蟾这一个家人。
难道这也是时攀蟾计划的一部分吗?目的是为了让他卸掉防备……时流觞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了。
“他已经发生了变异,双腿和精神体融合了;摔断的脊柱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愈。最重要的是他为了和你实施‘安康计划’透支了自己的身体,大概率下半辈子都是个植物人了。”时折桂给他讲时攀蟾的情况,语气听上去有些感慨惋惜。
时流觞双手插兜转身,不想再看奄奄一息的时攀蟾。
时折桂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问道:“如果他恢复了意识,你要不要和他单独聊聊,问一些问题?我看得出来,你有很多事想问他本人。”
“并没有,你看错了。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时流觞矢口否认道。
“好吧,行吧,他醒不醒得来还难说,”时折桂走快几步走到他身前带路,“宁远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这位你总该想去见见?”
第42章 梦魇时分
宁远山被强行和宁晓山从“蚕蛹”里分开, 但两兄弟的身体还是通过绞杀榕紧紧连接在一起,在不使用暴/力的情况下根本不能把他们分开。
“宁远山的身体和精神力都消耗过大,为了他的健康和安全考虑, 所有的治疗手段都以保守为主。”时折桂点开病房外的显示屏,把宁远山的病历点出来给时流觞看。
时流觞不需要看那些长串的文字说明,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里面精神力特有的哀鸣。又因为宁远山是与他有了联结的向导, 他更能对宁远山现在的状态感同身受。
时流觞伸手抚上厚重的观察隔离落地窗,抿了抿嘴唇:“我是他的哨兵, 我能不能进去陪着他?”
“不能,里面可还有个情况更复杂的哨兵。不止是你,谁都不敢随便进去。”兰芝走来尝试抱起在她脚边打转的黑足猫,和陈漱玉一样差点被挠一手血。她和时折桂相视点了点头打招呼。
时流觞的目光在她俩身上转了个来回,单手拎起满地打滚的小商放在左肩:“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搅和在一起的?”
“怎么能叫‘搅和’呢,也太奇怪了, ”时折桂和时攀蟾一样, 喜欢做挠耳后皮肤的小动作,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的关系, 是吧兰姐?”
兰芝双手抱臂靠墙站立,轻笑了一声:“没错, 是这样的, 我和月桂药业的时董是合作伙伴。”
成,昔日的“石溪制药市场部负责人”已成了过去式, 现在的时折桂把自己美美摘干净,不用再受制于任何人。
该说什么, 两个聪明厉害的女人联手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一点也不意外。
“你们SV不是对石溪制药恨之入骨么, 陈漱玉说你们一个时家人都不会轻信,也不放过, ”时流觞朝时折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就算改姓,那也是吃石溪制药红利长这么大的,怎么就变成例外了?”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终止安康计划,曝光和安康计划相关的黑产。其他都是次要目标,都该为它让路。为此,我们不会拒绝任何一个能帮到我们的人。”说罢,兰芝还大大方方地向时流觞递出右手。
时流觞一想到他们处心积虑地让宁远山来羁押狱接触自己,就没有心情去“握手言和”。
兰芝很自然地收回手,改为拍时流觞的肩膀,以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为之前伤害到你的事道歉。但是你也做了不少事,我想我们勉强也算扯平了。远山真的很在乎你,希望你不要太怨他。”
“我知道,他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时流觞再次看向病房里辨别不出人形的宁远山,语气很是担忧惆怅,“他这样到底要如何治,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兰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这没人清楚。主要是晓山很难搞,他目前肉/体处在死亡边缘,生命体征基本全无,精神图景却还在活跃。宁远山本能地想救弟弟,宁晓山也想救哥哥,谁也放不开谁。”
“不愧是安康计划这么多年来唯一成功的实验体,居然真的做到了的‘共生’概念……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实现就好了。”时折桂接话感叹道。
因为他们二人都是自愿为对方牺牲付出,所以才能做彼此的养料。一经对比,时流觞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亲情。
兰芝抬腕看了眼手表,冲两人礼节性地颔首:“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先走一步。”
时折桂目送兰芝走远,扭头见时流觞精神不振,好心提议道:“你被抽了那么粗一管脊髓液,身体也好不到哪去,赶紧再回去多躺躺。”
时流觞知道姐姐是在关心自己,但他实在忍不了圣所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和气死沉沉的气息:“我不想在这躺,再待下去我只会更严重。”
“嗯……可是你不在圣所留观的话,就真的只有露宿街头了哦?老宅别墅还在查封状态。”时折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我就去睡桥洞,无所谓。”时流觞依然铁了心要走,往和兰芝相反的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