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殊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你们在说什么?”
沈宣看向楼观星,问他:“楼师兄,进入秘境前,你所说的在水月宗的朋友,传说中的五位神明之一,究竟是谁?”
楼观星愣住了。
见楼观星久久不言,齐殊挠了挠头,猜测道:“水月宗主?我们现在不就是在等他的飞升典仪吗?除了他之外水月宗最近也没什么飞升的人了吧?”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不对。”
之前单是看到水月宗的宗门布局图他就能想起来“自己”在水月宗有位朋友,可见这位朋友在那位神明的记忆中是有分量的。但他刚刚才见过水月宗主,且不说他自己心里毫无波动,单看水月宗主对他的态度,也很难说两个人能称得上“朋友”两个字。
沈宣直白道:“我猜是姜峰主。”
这位死去的姜峰主是用剑的,而且他死前掌管的天都峰,司掌宗门律令。
齐殊吓了一跳:“可是……方才不是说,姜峰主已经死了吗?”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传闻中五位神明塑立神柱,将世界从毁灭中拯救出来——所以他们下意识以为这五位神明在世界毁灭之时是活着的。
但他们在幻境中这么多天,除了楼观星这个已经确定的人选,和水月宗主这个即将飞升的疑似人选之外,没有打听到任何跟五位神明相关的信息。
连传说中这五位神明的武器、后世的神器相关的信息也没有。
那么……倘若在世界毁灭之前,五位神明就已经死了呢?
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被他们看得毛毛的:“你们看我做什么?”
陆君衡提醒道:“楼师兄,你小心一点。”
楼观星更毛了:“小心……什么?”
沈宣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在飞升典仪中,你可能会死。”
*
在各异的情绪中,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如期开始。
楼观星十分珍重自己的小命,严阵以待地走到了围观场地上,在自己的专属席位上坐了下来。
沈宣和齐殊作为他特意向水月宗指定的有缘弟子陪侍在他身后,陆君衡依旧躲在沈宣的袖子里。
见一行人过来,站在场中的水月宗主遥遥冲他们颔了颔首。
楼观星心里十分不想搭理他,但面上还是体面地还了礼。
水月宗派了人出来,开始诵念一早准备好的文稿,主要内容为水月宗主的生平履历、修行纪事,以及水月宗众人对如此一位好宗主就要飞升的喜悦和不舍。
这位水月宗主在外留下的信息不多,沈宣几个人凝神听着,想从这段生平记录中得到更多线索。
水月宗主是弃婴,由水月宗上任宗主抚养长大。老宗主是半路继承宗主之位的,过了年龄失了心境,没有办法再修习水月之术,便将期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水月宗主也不辜负老宗主的期望,从开始修真便展现出了修习水月之术的天赋,修为一日千里,之后也很快顺利继承了宗主之位,在位时兢兢业业,内外交口称赞,一直到飞升。
这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轻柔的诵念声中,水月宗主闭目盘腿坐在中央,周身灵力越来越盛。
在他周身灵力达到鼎盛之时,乌云聚拢过来,暗色遮蔽了天空,紫红色的粗大劫雷自空中直冲着水月宗主劈下。
围观修士都被这来自天道的伟力所震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场地中央,连呼吸都放轻了。
劫雷落到水月宗主头顶,水月宗主不闪不避,周身灵力凝聚,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一击。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水月宗主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狼狈不堪。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劫雷之后,场地中央的水月宗主重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衫被劫雷劈成了褴褛的破布,仰头看向天空,目光中透着别人看不懂的狂热。
天劫已过,半空中的乌云散开,露出天道的接引金光。
飞升之刻到了。
水月宗主站在接引金光中,随着金光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神相自他身后生出,是一轮巨大的金色明月,圣洁光辉洒满了整个修真界。
……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这个有些邪门的宗主马上就要飞升成功,离开此界了。
沈宣没有看月亮,而是看向了已经放晴的天空。
他总觉得……那里还有天罚没有落下来,只是被某些虚假的东西挡住了。
明镜在他手中发出嗡鸣。
沈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有罪,是什么有罪?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探出头来,看向半空中的金色月亮,莫名有点不太舒服。
金色光辉在月亮上流淌……中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在沈宣袖子里动了一下,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转而对楼观星传音:“楼师兄,准备一下,待会儿出现问题我们立刻离开幻境。”
楼观星也没有掉以轻心,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在了幻尘上。
水月宗主轻柔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诸位既然来贺我飞升,自然知道我所习之术。”
“我与万物同生,因万物而悟道。一朝飞升,自然也该回馈万物。”
他张开双臂,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所以今日,我该为万物赐福。”
在世界尚未毁灭,修士可以自由飞升的时间里,飞升成神的修士为哺育自己的世界留下神明的遗赠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们专注而期待地注视着新生神明的神相,等待着神明的赐福。
沈宣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在他们听来,这句话简直跟“我该给万物找事”没什么区别。
水月宗主已经开始他的“赐福”了。
他身后巨大的金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下一瞬间,金色的神相整个碎裂开来。
见此一幕,围观修士哗然起来。
神明身后的神相是其神格的象征,而现在水月宗主神相碎裂……是飞升失败了吗?
水月宗主悲悯地注视着他脚下的所有人,将手放在了心口,虔诚道:“我即是万物,为了回馈万物,我自愿放弃我的神格,将我的神格赠与万物。自此之后,所有生灵都是神明的一份子。”
下一瞬间,神相的碎片化作无数金色流光,冲着所有人飞了过去。
人们愣住了。
片刻之后则是狂喜。
无论水月宗主是出于怎样的心思做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拒绝获得一小片碎裂的神格。
人们你推我挤,争相去接那些四散的破碎流光。
忽然,人们脸上兴奋而期待的表情戛然而止。
碎片并未如人们所想落入人们的手心,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强硬刺入了所有人的咽喉。
来不及挣扎呼喊,只留下一句短促的闷哼声,周围就倒下了一地尸体。
神格的碎片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修真界所有的生命,血色以水月宗为中心漫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染红了整个修真界。
周围一片死寂。
饱饮鲜血的碎片从尸体中飞出来,重新聚集到了水月宗主的身后,化为一轮散发腥气的巨大血月。
天地五行开始崩解,熟悉的世界毁灭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沈宣一行人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水月宗主飞升开始,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完全无法理清其中的因果。
水月宗主从半空中落下来,自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向沈宣一行人。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融化一分,等走到一行人面前的时候,他终于完全显出了本相——一团还在滴血的蠕动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