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川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的师父,坚定再次重复了一遍:“师父,我们查一下吧。查一下神柱,查一下沈师弟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严华青被他气笑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好啊,一个两个的,全都是追根究底品行高洁的君子。就我一个恶人是吧?”
而后,他死死盯住了陆逢生:“师兄,这些小辈不懂事,难道你还不懂事吗?消解神殿的权威对你们、对整个修真界有什么好处?神殿因何而存在,修真界因何才能有如今的稳定……不是靠那些非黑即白的观念来维持的,靠的是铁血手腕清除不稳定因素,让一切反对神柱权威的声音都不再出现。”
“师弟,我不否认你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你我共事多年,你做的我也做过。如果你是恶人的话,我也不会是什么好人。”陆逢生看着眼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弟,又叹了口气,跟他讲道理,“……只是现在你应该看明白,神柱背后有问题这件事已经浮出水面了,再掩耳盗铃装作一切如常,这不是清除不稳定因素,这是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到头来只会让你维护的东西自身变成不稳定因素。”
严华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陆逢生,当年你走便走了,我给你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没找过你一次麻烦。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跑来这里教训我的?是也想当神殿的通缉犯吗?”
陆逢生往前走了一步,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兔崽子依旧跟当年一样偏激顽固,半点长进也没有。
……不打一架是不行了。
陆逢生握紧自己的弓,回头叮嘱两个小辈:“你们先走,去第一神殿,你们师父要见你们。”
见他拿起弓,严华青也举起了武器,冷笑道:“正合我意。”
严华青先出手,两个人的灵力很快撞到了一起。
两个人心里都有气,谁都没有收着力,周围的装饰甚至神殿建筑本体都被巨大的灵力波及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把第二神殿大多数活人吸引过来了。
陆逢生在第二神殿待得时间太长,积累下来的声誉犹在。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还是有人认出了这位前任殿主。
修士们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陆君衡牵过沈宣的手,两个人穿过两个人灵力乱飞的间隙,准备趁机离开。
前后两位殿主还在不远处为这事打架,第二神殿的修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犹犹豫豫地拦在了沈宣和陆君衡面前,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仅剩的一个能做主的人。
付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修士们还是有点犹豫:“那殿主那边……”
付川直接道:“师父那边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
如果改变必定要发生的话,那就让他第一个来负起责任吧。
沈宣和陆君衡向他郑重道谢:“多谢。”
“不必谢。”付川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后悔今日的决定。如果你们的所作所为当真会威胁此界根基,天涯海角我也会去取你们的性命。”
沈宣笑了一下,向这位友人承诺道:“好。”
他拉着陆君衡转过身。
第二神殿的修士们静默了片刻,还是让开了道路。
*
五日之后,沈宣和陆君衡抵达了白水城。
虽然在这个世界中距离第三神殿禁地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神殿对两个人的追捕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紧了,但两个人依旧是有名有姓的通缉犯,单是易容和绕路就耗费了很长时间。
白水城是距离第一神殿最近的一座城池。
沈宣和陆君衡前世在第一神殿生活了数百年,经常要来城中采买物件,自然对白水城相当熟悉。
有时候两个人在神殿闹腾得太过,燕和春也会温和建议他们来城里逛逛,让他们尽量把精力发泄在外面,省得把家给拆了。
毕竟总是扣两个人的月钱也是非常麻烦的。
隔着两辈子的时光,城中跟两个人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有了许多出入。
陆君衡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停在一处空地上:“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家卖酥糖的……”
那家酥糖做得很不错,口味也多,他来白水城的时候经常顺路买一点回去,一部分用来加辣椒粉蒜末之类的东西进行恶作剧,一部分用来当着沈宣的面吃掉,最后剩下一部分在祸害完沈宣之后用来哄人。
沈宣也回想起了同样的事,凉凉地看了陆君衡一眼,道:“摊主现在还没出生呢。”
两个人又走过一条街,沈宣也想起了一件旧事:“之前你是不是老去隔壁街那条街买花肥?”
陆君衡点了点头,闲闲地打了个哈欠:“是啊,也不知道店主的祖宗卖不卖花肥。”
他买花肥也是两三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人生中的某种交互永远都只会存在于某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不行。
两个人肩并肩走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住了沈宣的袖子,拖长声音道:“这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来白水城欸,你要请我吃馄饨!”
沈宣瞥了他一眼。
这是哪里来的规矩,为什么第一次来白水城就要请陆君衡吃馄饨?
陆君衡拖住他:“走嘛走嘛,跟师父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这次约在茶楼,按照他老人家的习惯,恐怕除了茶水什么都没准备。难道你打算饿着肚子去喝他那些苦茶吗?”
沈宣拒绝他:“不要。想吃自己去买。”
“对对对。”陆君衡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当年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沈宣终于想起来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然后呢?”
陆君衡继续跟他回忆:“然后我就告诉你,我的积蓄都给你了,没钱吃饭。”
他可怜兮兮地盯住了沈宣:“那你今天要不要请我吃饭?”
*
陆君衡一直是个很烦人的人,从他们刚同行那会儿就是。
当时沈宣鬼使神差收了陆君衡的储物袋,将陆君衡捎带进了行李中。两个人走到白水城的时候,陆君衡就开始唧唧歪歪,想让沈宣请他吃饭。
沈宣一路上已经被他烦透了,完全失去了在学宫时候的好脾气,于是坚定地拒绝他:“想吃自己去买。”
陆君衡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可是我的积蓄都给你了,已经没钱吃饭了。”
沈宣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隔了一会儿,见陆君衡还没有跟上来,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陆君衡捕捉到他的眼神,继续装模作样地嘀嘀咕咕:“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没关系的。虽然我带的干粮已经啃完了,又刚开始重修还没能完全辟谷,但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
沈宣:……
他往回走了两步,板着脸扯过陆君衡的袖子,将陆君衡带去了附近的馄饨摊上,请他吃了两碗馄饨。
……结果后来沈宣就发现,陆君衡虽然确实把全部积蓄都给了他,但还是给自己留了饭钱的。
他当时只是很单纯地突发缺德,想惹一下沈宣。
既然谈到这件事了,沈宣就不免翻一下旧账:“当时你借口没钱,骗我请你吃了两碗馄饨,并且事后一直没还钱。一共一整块下品灵石。”
“你不提这件事我都忘了。”他笑眯眯地伸出手,“还钱。”
白水城里修士多。开馄饨摊的摊主是个低阶修士,做的也是修士们的生意,肉馅里掺了新鲜的妖兽肉,卖得比寻常馄饨要贵许多。
陆君衡睁大了眼睛:“一块下品灵石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沈宣笑了起来:“你对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